《冷梅雨泽》嵇梁

18、外门子弟 易熹微

　　易熹微从主峰回来了。
　　他明白柳文君的顾虑，可这何尝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去了外门就意味着没有固定的老师授课，要自立自强，缺少教育资源，也没有师长的关爱，乌澄江这种性格，一下没适应过来的话，难免会出什么岔子。
　　但内门的标准乌澄江够不上，易熹微也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事再麻烦顾清明他们，外门的话，相对合适，但要靠乌澄江自己的努力了，易熹微顶多多来看看，给予视野上的关注。
　　这个决定一定是要乌澄江自己做的，易熹微没办法帮他决定，去还是留只在乌澄江的一念之间。
　　冷梅轩是后来盖的殿庭，又只是供易熹微一人居住，所以整体的感觉不是上善若水殿的那种高不可攀，是以简约，实用为主的。
　　庭院里种着绿梅，是易熹微最爱的品种，寒天里，它鼓出青绿色的花苞，只是远远一看，通过风的传递，就能收获扑鼻而来的暗香。
　　经过梅林，就是冷梅轩。
　　清淡幽细的梅香并没有让易熹微冷静下来，门前，易熹微的手抬起了，又放下了。
　　易熹微在纠结，一边是云娘临行前的耳语，一边是自己的良心……
　　易熹微可以把乌澄江捆在身边当个端茶倒水的小仆从，但他过意不去，可不这么做，乌澄江就要独自面对他根本无法想象的外界。
　　哪个选择更好显然易见。
　　可，乌澄江就像一只河蚌，用不算坚硬的外壳包裹着柔软的自己，一旦外壳破碎，河水灌入，他就会奄奄一息，濒临死亡。
　　他太小了，要他面对久别的事物，就像要一个学步小儿立马会跑一样艰难。
　　易熹微指尖动了动，门开了，乌澄江睁着眼看他……
　　乌澄江能从刚刚细微的气氛中感知到自己不好的处境，他接受了，无论易熹微给他哪一条路，他都会走下去。
　　易熹微没开口，他无言地看着乌澄江的每一个动作，回头，起身，靠近，抬头。
　　易熹微俯视着脚边的小人儿，无奈又可怜。
　　乌澄江则等待着自己的最后审判，他奋力抑制着自己原始的憧憬，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不要再想……
　　易熹微蹲下来，尽可能地接近乌澄江的小脸，他的嘴很笨，安慰人的好话不会说，只能夹杂些他能联想到的肢体动作。
　　当乌澄江还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时，易熹微发下了最后通牒。
　　“我的能力有限，给不了你太多你想要的，剩下的得等你自己去争取，知道吗？”
　　易熹微将乌澄江拢进由自己身体搭建的庇护所中，太亲近，乌澄江反倒不自在，他现在只想放开自己的救命稻草，不想有太多的藕断丝连。
　　“你说你想修仙，我把你带来了，现在，凭你现有的资质只能留在外门……”
　　乌澄江仔细观摩着易熹微的脸，他想记住恩人的模样，以后没个一年半载哪能再见面。
　　“进了外门只是入门，你可以靠自己后天的努力挤进内门，离你最近的一场内门大比在三年后。”
　　乌澄江盘算着自己一年到底能见多少次易熹微，是近观，还是远眺……
　　“我等你的好消息。”
　　我的……好消息……吗？！
　　银铃声起，乌澄江身子往前倾，他和易熹微的距离更近更近，欣喜冲昏了他的头脑，一直想保持的距离被切断，易熹微，拜师，师徒，近在眼前。
　　“还有就是，只要在内门大比中摘得前五，你就能自由选择长老为师。”
　　“当然，我不强求，能在内门，你得到的资源肯定是高于外门的，诚然，外门也不差，你要肯留也是好的，也算个去处。”
　　“呃……你要同意就点个头，不要一直看着我。”
　　乌澄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舒展开紧绷的双臂，抱紧了易熹微白净的脖子，收紧，再收紧，他拥住了这世间给予他的一抹暖阳。
　　虽然易熹微不暖，还冷。
　　但此时无声胜有声，乌澄江把想说的，都做完了。
　　易熹微的眼神，从呆滞，到惊讶，再到坦然……
　　他的人生坎坷不平，接不住乌澄江的一腔热爱，可乌澄江才不会在乎这些，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把自己的真心展示给易熹微看。
　　易熹微的手抬起，慢慢放在乌澄江单薄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帮他梳理着乌发。
　　时间仿佛停滞不前，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易熹微的腿脚都失去知觉，乌澄江才从埋头的颈窝处推开，红着耳朵，眼睛偷瞟着易熹微的脸色。
　　易熹微假装没有看见，悠悠道：“你很热吗？要不要减些炭火？”
　　乌澄江假装镇定地从易熹微的怀里退开，心虚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不……不用了，我……我不热。”乌澄江慌忙道。
　　易熹微逗够了乌澄江，支着身子站起来，起的太猛，两眼一黑差点又蹲下。
　　竹香拂过，乌澄江心神已然被易熹微要了去，易熹微还不知者无畏，拂袖而坐。
　　“既然这样，我就传信给外门的人了，让他们准备一下……”
　　“今日……你就暂时在这歇下吧。”易熹微并不想把乌澄江逼得太紧，主动提出给他一点时间。
　　乌澄江接受了，还有大半天的光景，很长，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了解易熹微的一举一动，房里的每一处装饰……
　　乌澄江说不清对易熹微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他尊敬易熹微，因为易熹微是他曾以为可望难却的世外仙人；他依赖易熹微，因为易熹微是他在这人间最后依靠；他还爱恋易熹微，只因易熹微在他最低谷的时候给了他温暖和希望……
　　种种感情杂糅在一起，汇成了现在的矛盾的乌澄江，他尊敬易熹微，想要与易熹微保持神明与信徒的远距离关系，他又无时无刻被易熹微所吸引着，想要无底线地接近易熹微，易熹微当然也不会反抗，任由他的动作。
　　乌澄江承认，他确实被欲望所裹挟了，但他很清醒，他筑起的高墙被自己亲手打破，又一点点砌起，循环往复……
　　这就导致了他在面对易熹微的时候展现出了两个不一样的样子，既沉湎又了然。
　　不大的屋子陷入了漫长的沉寂，易熹微不再违背本性找些索然无味的话题，乌澄江也用自己的眼睛去探索一点一滴。
　　易熹微用顾清明新送的白瓷杯咽了一口水，他这几年接任务挣得的外快根本不够他养好自己的身体，顾清明看不得他作践自己的身体，易熹微所有吃穿用度都是经他的手，余下挣的钱都归了易熹微自己。
　　易熹微衣衫不光是看着贵重舒适，因着易熹微体寒，用的都是锦衣坊千金难买的暖丝，每件衣服的纹路还都是按着易熹微喜欢的花样一针一线地绣出来的。
　　衣裳，杯具，花木，只要是顾清明能拿出最好的的，他都给了易熹微，易熹微自当是感激不尽，但时间久了，迟钝如他也品出些许古怪来。
　　他去拐弯抹角地问，顾清明也只是一笑而过，很能含糊人。
　　问多了易熹微也不太好意思，慢慢的，也就淡忘了，仿佛一切都理所应当，本该如此。
　　柳文君也从一开始的不解，变成一带而过的嗯啊哦。
　　易熹微捏紧了杯口，他是想回报的，可顾清明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搞得他干着急。
　　还有解瑜，世人见了谁不得尊称一声“药圣”，要他出诊可是要真金白银的，在易熹微这也是通通免费，看诊抓药一条龙。
　　说来真是怪了，易熹微至今没搞懂他们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