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梅雨泽》嵇梁

19、一餐晚饭 易熹微

　　易熹微被茶汤的热气熏到，才惊觉自己走了神，事情远非他想的那么简单，顾清明他们不像是会如此对待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故人。
　　但他无从得知一切的起源，顾清明师兄弟瞒的天衣无缝，柳文君又一问三不知，他们就像是早早就说好了一般，不透露给易熹微一点痕迹。
　　慢慢地，易熹微放弃挣扎了，一对三，他什么好处也没挣到，自己还变得越来越安心于他们对他的关照。
　　一切都在变好，可易熹微还是隐隐有些不安，他身处难路太久太久，一下转换过来，他兢兢战战，没有时奢望，有了时殚精竭虑，说的就是他。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管而下，易熹微浑身暖了起来，他确实不爱喝茶，他总觉得茶里有股苦味，舌尖泛苦，哪怕是回甘，受过的苦还是让他不愿再看往后，只认今朝的苦楚。
　　太多次的希望破灭，他只得认命，习得安于困苦的绝技——漠不关心，不去想今天吃的苦，受的难，脱离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想，对自己的日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是人，也是情绪的奴隶，与真正的神仙千差万别。
　　易熹微也希望自己不用再喝茶，可失眠快要了他的命，每次惊醒，都像是再经历了一遍回忆里的禁忌之事。
　　解瑜一开始也帮着他克服，可一剂又一剂药下肚，易熹微没有半点要好的迹象，后面解瑜也放弃了，易熹微的执念太深，是心病，而非普通药草能治好的身病，他开的方子改了又改，从珍贵药材到安神的熏香，再到醒神的茶饼。
　　易熹微看着沉底的茶叶，联想到了自己这苍茫的一生，开始地肆意，浮在水面，欲与天公试比高，干燥的茶叶在湿热的杯水浸泡下，身体越来越重，最后跌落谷底，寥寥余生。
　　嗐。
　　不想了，不去想就不会再吃一遍苦了。
　　易熹微搁下留有残渣的瓷杯，揉了揉眉心，把自己从记忆中抽离出来。
　　桌上的茶杯被抽走。
　　是乌澄江的身影，挺拔但不高大，他发育的比同龄人迟缓，因而常常受人欺辱……
　　“别动……”易熹微本能地想要回茶杯，别的他暂时管不到了，他只想把自己的东西紧紧攥着，珍惜着。
　　乌澄江抱着凉透了的杯子，一时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他这么做，只是想易熹微多看他一眼，可是现在好像偏离了他的预期……
　　大中午的，易熹微饭都没吃就开始犯困了，也是，春天快来了。
　　热茶没起到半分作用，只是让易熹微觉得自己度过了一个清爽的午间，心理作用罢了。
　　易熹微坐的位置离乌澄江有点远，乌澄江只注意到易熹微端坐了很久，茶杯空了，也凉了，他想着收拾一下，结果刚到易熹微跟前，易熹微直接就软倒在了桌上，半张脸露着，应该是好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易熹微也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乌澄江肚子响了很久，到后面都叫不出声了，他守着易熹微，一步也没有远离，他不知道自己这是为了什么，只是在看到易熹微的一瞬间，就非常非常想盯着他看，看他时而舒展的眉眼，看他微动的唇齿，看他微颤的指尖……
　　易熹微是那么的好看，乌澄江连睁开眼太久生理性的闭眼都觉得是浪费，易熹微的微动作，他尽收眼底，怡喜间又添愧悔。
　　太阳落到了半山腰上，时间走的比乌澄江预想的快，脚边的斜阳催促着他的远离，易熹微要醒肯定是有预警的，乌澄江完全可以等到那时再离开，但为了遮遮掩掩他那岌岌可危的心思，他选择了先走一步，提前掐断痴心妄想。
　　等易熹微完全醒来，太阳都到地平线上了，天光大暗。
　　易熹微眯着眼适应着没注意就睡着了给他带来的不适感，他这一觉睡得很舒坦，虽然腰因为靠着硬物太久而发痛，但梦是好梦，这对他可太够了。
　　就是，总觉得忘了什么……
　　是什么呢？
　　等易熹微想起乌澄江的事的时候，乌澄江已经端着做好的三菜一汤直直站在门前，易熹微的瞳孔缓步聚焦，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的心一颤，不是心动，是心梗。
　　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一点没管要留下的乌澄江！这也太掉面了！
　　易熹微把滑到胸前的玄发扔回背后，故作镇定地让乌澄江进门，可同手同脚的动作让他内心的慌乱暴露在了乌澄江的眼皮下。
　　乌澄江当然不会嘲笑他，只是在易熹微追问他有没有吃午饭的时候，含糊一声“去了食堂。”，其实他连食堂在哪都不知道。
　　他适时的谎言起了作用，易熹微乱了的呼吸镇静下来，再细小的一举一动，都被乌澄江捕捉殆尽。
　　“仙长，这都是我做的，您尝尝。”乌澄江把菜汤放在一张离易熹微床榻更远的桌子上，那桌子更大，能装下两个人用餐。
　　易熹微惭愧地应声道：“有些多了，下次……哦，没什么……”
　　“嗯，下次不会了，你先试试，不好我再改。”乌澄江把最近的一碗辣椒炒肉推到易熹微面前，示意他先吃这一道，这可是他的拿手好菜，虽然更多时候是辣椒炒辣椒……
　　易熹微用乌澄江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筷子，有荤有素，咬了一口，吃起来很有味，易熹微的胃口一下就被激发开来。
　　没办法，乌澄江的手艺是真的好，他连边都挨不到，此情此景，只能化悲愤为食欲了。
　　易熹微做什么都很快，连吃饭都是别人的加速版，几口下去，碗就见了底，难得吃到这么有滋味的饭菜，易熹微又破天荒地添了半碗饭。
　　吃到一半，易熹微看看乌澄江稚气未脱的脸庞，又看看色香味俱全的几道菜，实在是想不出这能是他自己做的。
　　“你……经常做饭吗？”易熹微还是不可思议，以乌澄江现在的身量，估计只能摸到冷梅轩的灶台边缘，要想做饭，得搬张矮凳子才行。
　　“不是经常，是……每天。”乌澄江小声说道，从云娘一病不起之时，整个家的重任就压到了他的身上，泽西山野里能种的菜色不多，想要补好云娘的身子他只能去山里找些野味，更多的时候还是带着些野菜无功而返，为了让云娘有胃口吃下饭，乌澄江总是换着法子给她做菜，日积月累练就了一身好厨艺。
　　每天……
　　易熹微又无言了。
　　他还是小看了乌澄江的韧性，从底层爬出来的人儿，再多的苦，再多的累，都是吃得的。
　　那间屋子他待过，与其说是灶房，不如说是有烟火气的监狱，整间屋子除了门，就只开了个小窗，还只是在靠灶台的那一边，就算有一盏烛台，黑暗还是压的人喘不过气。
　　易熹微不知道乌澄江日复一日待在里面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乌澄江其实什么都没有想，他看着锅铲下冒着热气的肉和菜，透过小窗飘出去的袅袅炊烟，无事可想……
　　易熹微猜想他在想着云娘的伤痛，默默流着眼泪，可他忘了，乌澄江过得很苦，但也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云娘不会告诉他自己身体的惨状，只说是不要紧的风寒，乌澄江还小只会默默相信……
　　他不懂什么是病入膏肓，只知道云娘难受的时候吃不下饭，下不来床，和当年母亲得风寒的症状一模一样，他还是和照顾母亲一样照顾云娘，盼着她有那么一天可以好起来。
　　可，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