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星河来测字》吹落星如雨的风

109、三个模块拧成一股绳，AI头一回抢了苏澈的话 纪小年第四

　　纪小年第四天到巷口的时候，脸上创可贴撕了。额头上留了一块浅红色的印子，像被人用橡皮擦蹭掉了一层皮。但眼睛比前几天亮。眼袋还在，但底下有精神头了。他拖着拉杆箱走到摊位前面，没急着架设备，先蹲下来从箱子里掏出一个新主机。比之前那个树莓派大了一圈，铝合金外壳，侧面用激光刻了一行字——“测字一号·联合分析版”。他拍了拍主机壳子。“昨晚把三个模块的权重调完了。语音占百分之五十。表情占百分之三十。手部占百分之二十。跑了一晚上测试。三个信号同时进来。机器会自己判断——该信哪个。”

　　苏澈正端着赵阿姨的酱大骨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骨髓吸得“哧溜”响。他把骨头放下。“要是三个信号一致呢？”

　　“一致就简单。信就行。要是矛盾——语音说紧张。表情说没事。手说攥着。机器给语音加权。信语音。”纪小年把显示器架好。摄像头对准客户座位。麦克风架在桌角。表情捕捉模组卡在显示器上方。手部捕捉模组贴在桌沿。电源线从赵阿姨灶台旁边拉过来。插好。开机。屏幕上跳出三个绿色小方块，每个方块下面一行字——“语音模块：在线。表情模块：在线。手部模块：在线。” 他拍了拍手。坐下来。“苏先生。今天四个模块。你拆字。我拆信号。两个人拆同一个客户。拆完了。对一对。”

　　上午九点整。第一个客户来了。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深蓝色卫衣。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是某个招聘APP的聊天界面。她坐下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笑。但纪小年的表情捕捉模块立刻跳出一行字——“嘴角上扬：一点一毫米。眼轮匝肌收缩：微弱。判定：社交性微笑。” 麦克风同时跳出一行——“音高：一百九十赫兹。偏高。音量：中等。语速：偏快。音高抖动：高。判定：紧张。” 手部模块补了一行——“书写前握笔停顿：一点五秒。笔压：前段轻、后段重。判定：犹豫。” 三个模块的数据并排放在屏幕上。语音说紧张。表情说社交。手说犹豫。纪小年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抬起头。没等苏澈开口。先说了。

　　“你紧张。但你在笑。笑是给手机里那个人看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没打字。你在犹豫要不要发一条消息。”

　　年轻女人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攥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纪小年。愣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机器说的。语音说紧张。表情说社交性微笑。手说犹豫。三个信号放一起。我不用拆字就知道你在纠结。纠结什么？跟你手机里那个人有关。”

　　年轻女人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桌上。她低头看自己写的字。刚才她写了一个“辭”字。繁体。左边“舌”。右边“辛”。辞职的辞。“我在现公司干了四年。上个月老板给我升了职。加了薪。但我上个月面试了一家新公司。过了。新公司工资比现在低百分之十。但做的事是我喜欢的。我跟现老板关系很好。他刚给我升职。我要是走了。他肯定失望。我手机里那条消息打了删。删了打。打了十七遍。没发出去。”

　　苏澈全程没开口。他低头看那个“辭”字。主根跳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按指肚。他看着纪小年。纪小年感觉到了那个目光。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你犹豫的不是走不走。你犹豫的是怎么开口。你写‘辭’字的时候。‘舌’写得轻。‘辛’写得重。你怕说出来的话太辣。辣到你老板。”

　　年轻女人盯着纪小年看了三秒。然后她转过头看苏澈。苏澈笑了一下。“他拆完了。你听他的就行。”

　　纪小年愣了一下。然后他坐直了一点。继续说。“你回去。写两封信。第一封给现老板。写——‘感谢四年照顾。您给我升职。我记着。但我有一个更想做的事。我想去试试。’第二封给新公司。写——‘我接受。但我有一个条件。给我两周时间。我跟现老板交接。’两封信都写完了。先发现老板。再发新公司。你老板会失望。但他不会怪你。因为你说的是真话。”

　　年轻女人把手机翻过来。打开聊天界面。打了几个字。然后她抬起头。“我回去写。”

　　纪小年递过问卷。年轻女人勾了“总是”和“经常”。纪小年问了第四个问题。“您回去之后。第一个想起的字是什么？”

　　年轻女人想了想。“信。两封信。”

　　纪小年把“信”字记下来。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苏澈的感知扫过去——“今天头一回。我比苏先生先开口。机器给了三个信号。三个信号指向同一个方向——犹豫。我拼出来了。苏先生没拦我。他让我拆完。”

　　上午十一点半。第二个客户来了。是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他坐下来的时候。表情很平。嘴角平着。眼睛也平着。像一张被拉平的纸。表情捕捉模块跳出一行——“嘴角下垂：零点二毫米。眉毛平直：无明显变化。判定：中性。注意：长时间中性表情可能掩盖真实情绪。” 麦克风跳出一行——“音高：一百一十赫兹。偏低。音量：低。语速：慢。停顿频率：每句五次。音高抖动：低。判定：低落。” 手部模块补了一行——“书写前握笔停顿：两秒。笔压：全程重压。手部抖动频率：每分钟十八次。判定：压抑。” 三个模块并排放着。语音说低落。表情说中性。手说压抑。纪小年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抬起头。又先开口了。

　　“你在忍。语音说低落。手说压抑。表情是平的。三个信号里两个指向负面。一个指向中性。中性那个是装出来的。你在忍着不说。”

　　中年男人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来。“我儿子今年高考。考了三年。每年差一点。今年又差一点。他跟我说——‘爸。我不想考了。’我说——‘再试一次。’他说——‘我不试了。’我说——‘你必须试。’他摔了门。三天没跟我说话。我忍了三天。今天早上他出来吃早饭。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吃完走了。”

　　纪小年看了苏澈一眼。苏澈点了点头。纪小年继续说。“你写‘忍’字的时候。‘刃’很重。‘心’被压扁了。你忍了三年。你儿子也忍了三年。你们俩都在忍。你回去。把儿子叫过来。跟他说——‘不考了。你想干什么。告诉我。’他可能会说——‘我想学修车。’你就说——‘行。学修车。’他可能会说——‘我想学做饭。’你就说——‘行。学做饭。’你试试。按不住的时候。松手。”

　　中年男人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来。“苏先生昨天也这么说。”

　　“苏先生昨天说的。我今天从机器里看出来的。机器说你在忍。苏先生说松手。两个加起来。你回去松手。”

　　中年男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那孩子要是说——‘我想打游戏。’怎么办？”

　　“你问他——‘打游戏能打到什么程度？打到职业？打不到职业。就打一年。一年之后。找个别的事干。’你跟他商量。别按着他。”

　　中年男人走了。扫码付了五十。备注写了三个字：“回去松手。”

　　中午。苏澈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排骨炖豆角。零九今天做了第三十锅。他嚼着。主根在跳。水在往上走。暖的。纪小年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酱大骨。骨髓吸得“哧溜”响。但他吃得比平时慢。吃两口就停下来。盯着碗发呆。赵阿姨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小纪。你今天咋了？骨头不好吃？”

　　“好吃。赵阿姨。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先开口。前三天都是苏先生拆完我补。今天头一回机器三个信号拼在一起。我比苏先生先说了。说完了手心全是汗。”他把手摊开。掌心确实有一层薄汗。焊电路板焊出来的茧上亮晶晶的。

　　苏澈把排骨咽下去。“你手心里有汗。说明你在乎。你不在乎的话。手心是干的。你焊电路板的时候手心出汗吗？”

　　“不出。”

　　“那你焊了三个月机器。今天头一回手心出汗。说明你今天拆的不是机器。是人。拆人比拆机器累。但拆完了。心里踏实。”

　　纪小年把骨头吸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苏先生。明天我把四个模块的权重调成动态的。客户坐下来的时候。机器先跑一遍三个信号。谁强信谁。机器自己判断。不用我手动加权。”

　　“行。明天带动态权重来。再调一晚上。”

　　下午两点。苏澈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上。左手摊开。食指和中指根部的横纹在日光下微微发亮。他拿起笔。用左手写了一个字。

　　“辭”。

　　写完之后。横纹跳了一下。主根里的嗡鸣稳了。像河水从急流转成了深潭。胸椎第四节的痂还在。但痂的周围长出了一圈新的根须。像树根绕着石头长。他伸手摸了一下肋骨。硬结还在。但麻的面积又小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口很安静。纪小年的金杯面包车还在老位置。折叠桌上显示器亮着。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在滚。他拿起手机。给方行舟发了一条消息：“纪小年今天抢了我的话。头一回。他手心出汗了。明天带动态权重来。你觉得他能拆到什么程度？”

　　方行舟回得很快：“程局说，这个纪小年，手巧，脑子活，今天手心出汗了。说明他开始在乎了。在乎了。机器就不只是机器了。是人。拆到人拆不动的程度。他就出师了。”

　　苏澈把手机放下。他看着窗台上两盆碰碰香。藤上七颗果子。七种颜色。明天纪小年还来。带着动态权重。他低头看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观测者日志。蓝星历第一百二十九日。纪小年加动态权重模块。拆“辭”字。三个模块指向犹豫。纪小年先开口：“你犹豫的不是走不走。是怎么开口。”客户：升职加薪。想走。不知道怎么跟老板说。建议：两封信。现老板发现。新公司再发。拆“忍”字。三个模块指向压抑。纪小年先开口：“你在忍。语音说低落。手说压抑。表情是平的。中性那个是装出来的。”客户：儿子高考三年。忍了三年。建议：回去松手。纪小年手心出汗。头一回。结论：手心出汗了。在乎了。机器就不只是机器了。锅包肉：赵阿姨今天加了新菜——酱大骨炖土豆。苏澈吃了两碗。零九吃了三碗。陈工吃了四碗。陆正平吃了五碗。周远吃了六碗。刘志远吃了七碗。纪小年吃了两碗。他说比省城食堂的好。

　　他合上笔记本。暮色里的巷口很安静。纪小年还在巷口外面蹲着。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码。动态权重的代码。苏澈站在三楼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明天纪小年还来。带着动态权重。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