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以你为荣》作家日月同辉

9、方向 江知予第一

　　江知予第一次觉得沈砚也会慌，是在周雨桐那件事彻底解决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她正在工作室赶一个客户的方案，手机响了，沈砚的来电。接起来的时候他第一句话是：“你在哪？”

　　“工作室。怎么了？”

　　“别动，我来找你。”

　　电话挂了。江知予盯着屏幕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他平时说话不这样，虽然不算话多，但从来不会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她发消息问怎么了，他没回。打过去，正在通话中。

　　四十分钟后，沈砚出现在她工作室门口。他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呼吸不太稳，像是跑上楼的。江知予站起来，同事探头看了一眼，识趣地戴上耳机。

　　“怎么了？”她走过去。

　　沈砚把她拉到走廊拐角处，站定了，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不像生气，也不像着急，倒像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她。

　　江知予接过来一看，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家投资机构，标题简短：“关于A轮融资的初步意向”。她往下翻了翻，条款、估值、尽调时间表，写得清清楚楚。她抬起头，有些困惑：“这不是好事吗？你之前说资金链撑不过下个月。”

　　“往下翻。”

　　她继续往下滑，看到最后一页，投资方的联系人落款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另：我司合伙人江远舟先生特别关注贵司项目，望尽快安排会面。”

　　江知予愣住了。

　　“江远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沈砚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爸是做投资的。”

　　江知予把手机还给他，靠在走廊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她其实想过这件事。她爸做投资做了快二十年，投过不少科技公司，在圈子里小有名气。她之所以没有跟沈砚提过，一是因为这些年她跟父亲关系不算亲近，二是因为她不想让沈砚觉得她靠家里的关系帮他。

　　“我没说，是因为……”她斟酌着用词，“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施舍你。”

　　沈砚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很短促，带着一点无奈。他说：“江知予，你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你才有毛病。”

　　“你爸主动找过来要投我的项目，你却怕我觉得你在施舍我。”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她两侧的墙上，把她圈在中间。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的脸凑得很近，表情认真得有些吓人，“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帮我的每件事，我都想接着。哪怕是你爸给的，我也想接着。”

　　江知予被他圈在墙和他之间，心跳快得像打鼓。她仰头看着他，说：“那你不觉得我瞒着你了？”

　　“你瞒我的事多了。”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她的，“绿线缝白衣服，半夜往巷口放面包，凌晨两点不睡觉等我电话。你哪件事不是瞒着我做的。”

　　她没话说了。他的呼吸打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他常用的那种薄荷牙膏的味道。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这是工作室，同事都在里面。”

　　“那又怎样。”

　　“沈砚。”

　　他退开半步，但没走远。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你爸约我见面。下周三。你要不要一起来。”

　　江知予想了想。她跟父亲的关系这些年生疏了不少。她妈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到高中，后来生意越做越大，父女俩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她选了设计这条路，父亲不太赞成，觉得不稳定。两个人吵过几次，后来就淡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不咸不淡。

　　“我去。”她说，“但我不替你说话。”

　　“不用你说话。”沈砚伸手把她卫衣帽子翻起来，扣在她脑袋上，动作很轻，“我去见他，该聊什么聊什么。我是你的男朋友，他是你爸，这两件事不冲突。”

　　江知予把帽子拉下来，头发乱了，她抬手胡乱拨了两下。她看着沈砚，忽然说：“沈砚，如果那天我没去展会，我们是不是就错过了。”

　　他想了一下，摇头：“我会去找你。”

　　“什么时候？”

　　“再站稳一点的时候。”他说，“我本来打算等公司上了正轨再去找你。展会那次是意外。”

　　江知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后怕。如果那天她没去参展呢？如果他没有在手册上看见她的名字呢？如果他们在人海里又错过了呢？她不敢往下想。她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

　　“没事。”她松开手，把袖口的褶皱抚平，“就是觉得，幸好。”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没再追问。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紧，用力捏了一下。走廊那头有同事出来倒水，看见他们俩站在拐角处，咳嗽了一声假装没看见。江知予把手抽回来，耳根烧得厉害。

　　周三来得很快。江知予陪沈砚去了她爸的办公室。那栋写字楼她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在一楼大厅等，从来没上去过。电梯到十八楼，门开了，走廊尽头是一间玻璃隔断的会议室。江远舟坐在里面，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正低头看文件。

　　沈砚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江远舟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沈砚脸上，上下打量了几秒，然后越过他，看到了跟在后面的江知予。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但很快收住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砚拉开椅子坐下，江知予坐在旁边。她爸看了她一眼，说：“你也来了。”

　　“嗯。”

　　江远舟没有多说什么，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他跟沈砚聊项目、聊市场、聊团队架构。江知予坐在旁边听着，她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可她注意到两件事。第一，她爸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很犀利，沈砚答得从容，不卑不亢。第二，她爸看沈砚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审慎，慢慢变成了某种认可。

　　最后，江远舟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江知予，沉默了几秒。

　　“项目不错，”他说，“我投。”

　　沈砚点头：“谢谢江总。”

　　“别叫江总。”江远舟摆摆手，目光落在江知予身上，语气忽然软下来，“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带得不好。她选专业的时候我没支持，是我不对。后来她一个人在外面闯，我也没怎么管过。”他顿了顿，“你以后好好待她。”

　　沈砚站起来，认真地说：“我会的。”

　　江知予坐在椅子上，喉咙堵得厉害。她爸很少跟她说这种话，这些年两个人之间隔着太多没说出口的东西。她站起来，走到她爸面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了他一下。她爸僵了一秒，然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行了，”他推开她，戴上眼镜，“去吃饭吧，我订了楼下的餐厅。”

　　出门的时候沈砚落后了两步，等江知予走过来，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你爸挺厉害的。”

　　“废话。”

　　“我说的是眼光。”他看着她，眼里有笑意，“选了我这个项目。”

　　江知予推了他一把，他没躲，反而顺势握住了她的手。电梯门关上，两个人站在镜面墙前面，影子映出来叠在一起。她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牵着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十年好像一场很长很长的路。她跑过暗恋的雾，跑过离别的冬，跑过重逢的春，终于跑到了他身边。

　　她偏头看了沈砚一眼。他也正在看她，目光清亮，嘴角微微弯着，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台上发言的少年。可又不一样了。少年时他的光芒让人觉得遥远，现在他看着她的时候，眼里那种东西让她觉得安心。

　　“看什么？”他问。

　　“看你。”她坦然地说，“从前不敢看，现在看个够。”

　　他笑了，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人来人往。他牵着她的手走出去，步子不紧不慢，稳稳的。江知予跟在他半步之后，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写在扉页上的那句话——“要追上他”。现在她追上来了，和他并肩走着，手牵着手，往同一个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