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故事还长 又是一年秋 ...
-
又是一年秋天。
江知予站在展厅中央,仰头看着自己那幅新作被挂上主墙。作品叫《并肩》,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缠,树冠各自舒展。色调是她一贯的墨绿和暖灰,但多了一抹很淡的金,藏在叶隙之间,像日光漏下来的样子。
策展人站在旁边问她要不要调整灯光角度,她摇头说不用。这幅画她画了三个月,每一笔都心里有数。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没什么要改的了。
今天是她回国后的第一次个展。去年她和沈砚一起去了趟北欧,在那边待了大半年。沈砚的公司拿到了新一轮融资,业务拓展到了海外,他需要常驻一段时间。江知予刚好想出去走走,就跟着去了。她在哥本哈根租了一间小工作室,每天骑车去画画,晚上回来做饭。沈砚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她就带着画本去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等他,两个人一起走回家。那段日子过得安静踏实,她画了一批新作品,他谈下了几个大客户。
回国之后沈砚的公司搬了新址,从科技园那栋旧写字楼搬到了市中心一栋独立办公楼里,三层,门口有一棵老银杏树,秋天叶子黄透了,铺一地金。江知予的工作室也扩大了,招了两个助理,接的项目比以前大了一些。两个人各忙各的,但每天早上会一起吃早饭,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日子过得很平常,可江知予觉得,这种平常是她等了十年才等来的。
展厅里渐渐来了人。有同行,有客户,有媒体,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面孔。她端着一杯气泡水在人群中穿行,和每个人微笑寒暄。有人问她《并肩》的创作灵感,她想了想说:“两个人,各自扎根,但往同一个方向长。”
人群散开一些之后,她看见展厅门口走进来一个人。灰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步子不紧不慢。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她,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把纸袋递给她:“路上买的。你早上没吃几口。”
江知予打开看了一眼,是学校后门那家面馆的牛肉面,打包盒上还贴着老板娘手写的标签。她抬头看他:“你开车去的?”
“嗯。顺路。”
“哪儿顺路了。”
他笑了笑没回答,侧过身站在她旁边,抬头看那幅《并肩》。他看了很久,久到江知予以为他要说什么深刻的话。结果他说:“右边那棵树画得比左边好。”
她推了他一把。他站着没动,嘴角翘着,目光在那幅画上又停了几秒,然后落回她脸上。他说:“江知予,你画得真好。”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别的展品。可耳朵尖红了,被他看见了。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耳垂,说:“还这么容易红。”
“你闭嘴。”
展厅里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她端着那碗面走到休息区,打开盖子吃了一口。面已经有些坨了,但汤还是热的,牛肉酥烂,香菜新鲜。她一边吃一边看着展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沈砚站在《并肩》前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幅画。旁边有人过去跟他搭话,他礼貌地回应几句,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
江知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学校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偷偷看斜对面那个低头看书的少年。那时候她连跟他说话都不敢,只能把喜欢写在扉页上,用绿线缝校服,往巷口放面包。她追了他十年,从高中追到深圳,从深圳追到重逢,从重逢追到并肩。这条路很长,长到她有时候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吃着面,看着他站在自己的画前面。他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少年了。他是那个凌晨两点给她打电话说失眠的人,是那个会把她不吃的姜片夹走的人,是那个在她爸面前说“我会的”的人,是那个在她画画的时候安静坐在旁边看文件的人。他是沈砚,也只是沈砚。
展厅快关门的时候,人渐渐散了。江知予收拾好东西,走到沈砚身边。他还站在那幅画前,手里多了一杯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买的。她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走吧。”她说。
他侧过头看她,目光很柔和。他伸手把她肩膀上的围巾整理了一下,说:“外面降温了,把围巾系好。”
两个人走出展厅,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叶被风吹得满地跑。沈砚的车停在路边,他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等她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车子发动之后,暖气慢慢上来了。江知予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说:“沈砚。”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退学,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想了想。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他偏过头看她:“会考上清北,找个好工作,可能混得不错。但不会认识你。”
“你本来也不认识我。”她笑了一声,“你只是知道有个女生天天帮你擦桌子。”
“我认识你。”他说得很认真,“高一开学典礼那天,你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穿了一件蓝白条纹的短袖,头发扎得很高,一直在看台上,但每次我目光扫过去你就低头。”
江知予愣住了。
“那天我发言的时候,稿子没看几眼,因为我在看你。”他说完,绿灯亮了,他转回头去,挂挡,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他的侧脸被路灯一盏一盏地照亮又暗下去,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知予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那碗面的空盒子。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眶热得厉害。她赶紧转过头去看窗外,可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还有他偏头看她那一眼的残影。
她把空盒子捏扁,塞进旁边的纸袋里,然后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档位杆上的手背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得很紧。
车子开过一条长长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很多年前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昏黄的灯光。江知予闭上眼,感觉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指腹上的薄茧蹭着她的皮肤。她想起那个深夜,少年沈砚蹲在巷口把面包吃完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台上发言时身上的光。想起他退学那天,她站在空课桌前,把那本英语笔记翻了一遍又一遍。想起重逢那天,他在展会上叫她名字,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试探。想起他说“让”的那个凌晨,想起他在她爸面前挺直的脊背,想起他在哥本哈根冬天骑车载她穿过雪地时呵出的白气。
她睁开眼,车子已经拐进了他们住的那条街。小区门口的保安朝他们的车挥了挥手,沈砚按了一下喇叭回应。车停进车位,熄火。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动。
“到了。”他说。
“嗯。”
他还是没动,手依然握着她的。他偏过头看她,目光在黑暗里很亮。他说:“江知予。”
“嗯?”
“谢谢你追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鼻子有点酸。她抽出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把围巾拢了拢。他下车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把她的手拿过来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两个人并肩走进单元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按了楼层,电梯上行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手还在口袋里握着。电梯停了,他掏钥匙开门,暖黄的灯光从屋里漏出来。玄关的鞋架上,她的帆布鞋和他的皮鞋并排放着。鞋架旁边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长了,藤蔓垂下来,绕着架子往下爬。
江知予换了鞋走进去,回头看他。他正在关门,侧脸被玄关的灯照着,线条柔和。她忽然叫了他一声:“沈砚。”
他抬头看她。
“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一直追着你。”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然后他走过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透过衣服传过来。他说:“你追到了。以后换我追你。”
她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窗外的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屋里暖气很足,绿萝的叶子绿得发亮。她想,这就是结局了。不是童话里那种“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结局,而是每一天都要认真过的那种结局。要早起,要工作,要吵架,要和好,要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变老。平凡琐碎,可因为是和他一起,所以每一件小事都变得值得。
她抬起头,踮脚亲了一下他的下巴。他低头看她,眼里有笑意。
“饿了。”她说。
“面不是吃过了?”
“又饿了。”
他松开她,往厨房走:“给你煮点东西。鸡蛋面行不行。”
“行。”
他打开冰箱拿鸡蛋,她在餐桌旁坐下,托着腮看他。他穿着那件灰蓝色西装在灶台前打鸡蛋的样子有些违和,可他做得认真,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她送的那块手表。他转过头看她一眼,说:“看什么。”
“看你。”她笑着说,“看不够。”
他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打鸡蛋。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窗外有风,屋里有光。日子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