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以你为荣》作家日月同辉

6、意外 沈砚的公司

　　沈砚的公司在那个月底出了事。

　　江知予是从新闻上看到的。那天早上她刚到工作室，手机就震个不停，闺蜜连发了三条链接过来，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她点开第一条，看到标题的瞬间，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

　　“科技园某创业公司涉嫌数据造假，投资方撤资，创始人曾涉多起商业纠纷。”

　　文章写得很有技巧，通篇没有点名，但所有细节都指向沈砚的公司。里面提到“创始人早年在深圳从事电商行业期间曾卷入合同纠纷”“与某建材企业千金关系密切，疑靠裙带关系起家”“近期因利益分配问题与多年合作伙伴反目”。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翻出沈砚的照片，有人扒他的学历，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他背后有金主。

　　江知予把那篇文章看了三遍，越看越冷。她知道这些料是从哪来的。周学姐。除了她，没有人能把沈砚的过往摸得这么清楚，连深圳那段经历都挖出来了。那些事半真半假，拼在一起却显得处处可疑，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一样，每一个字都往沈砚最疼的地方戳。

　　她拨沈砚的电话，响了很多声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抓起包就往外走，工作室同事在后面喊她下午有客户约，她头也没回地说改天。

　　打车到科技园的路上，她给沈砚发了条消息：“我在路上了，十分钟到。”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她愣了一下，又发了一遍，还是感叹号。她心里咯噔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是昨晚他发的“睡了，明天见”，一切正常。怎么突然就把她删了？

　　不，不是删了。她试着点进他的朋友圈，还能看见，只是消息发不出去。她忽然明白了，他把她屏蔽了。他不想让她看见那些东西，不想让她掺和进来。

　　江知予靠在后座上，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很多年前，高三那个冬天，沈砚从学校里消失的那天。他也是这样，什么都没说，谁都没告诉，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走了。他大概以为这是保护，以为不让她看见就是对她好。

　　可这一次她不会再站在原地等他了。

　　到了公司楼下，江知予径直往里走。前台的小姑娘拦了她一下，认出是她，表情有些为难：“江小姐，沈总他现在……不太方便见人。”

　　“他在里面吗？”

　　“在，但是……”

　　江知予没等她说完，绕开她往里面走。开放办公区里一片安静，几个人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脸上表情都很微妙。她走过去的时候他们抬头看她，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低下头假装忙。江知予一路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前，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

　　“我说了别来烦我。”沈砚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水。

　　“是我。”江知予说。

　　里面安静了。过了好几秒，门从里面被拉开。沈砚站在门口，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眼里布满血丝。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

　　“你把我屏蔽了。”

　　他别开目光，没有否认。

　　江知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疼。她伸手把他往旁边推了一下，走进办公室，反手把门关上。沈砚被她推得退了一步，靠着办公桌站着，低着头不看她。

　　“沈砚，你抬头看我。”

　　他没动。

　　“沈砚。”她又叫了一遍，声音放轻了些，“你看着我。”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江知予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疲惫、愤怒、不甘，还有一种很深的自我厌弃。他看着她，声音很轻：“江知予，你先回去。等我把这边处理完……”

　　“处理完什么？处理完你一个人扛，然后呢？然后你再像高三那样消失一次？”江知予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让我看见，我就不会受伤？”

　　沈砚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就是承认。

　　江知予深吸了一口气。她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语气缓下来：“沈砚，我追了你十年。这十年里我见过你最风光的样子，也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你觉得我现在还会因为一篇文章就害怕吗？”

　　“那篇文章写得很难听。”他哑声说。

　　“我看过了。”

　　“评论区更难看。”

　　“我也看了。”

　　“那你还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烦躁，“江知予，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麻烦？合作方撤资，客户观望，团队人心惶惶。我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你在这里只会被牵连。”

　　“那就牵连。”她说得干脆。

　　沈砚愣住了。

　　“我这个人，从前只敢远远地看着你，怕走近了会打扰你。后来你走了，我后悔了很多年，后悔那天没有拦住你，没有告诉你我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江知予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躲，直直地看着他，“现在你又要赶我走，我告诉你沈砚，不可能。”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沈砚低头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江知予伸手拽住他敞着的衬衫领口，把他往下拉了一点。她踮起脚，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他从前不抽烟的。

　　“你听着，”她闭着眼说，“周学姐的事我去找她谈。你要打官司也好，要发声明也好，要重新找投资也好，我陪着你。但你不许再把我推开，不许再屏蔽我，不许一个人扛着。”

　　沈砚的呼吸乱了一拍。他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她的后背上，把她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下来。江知予被他勒得有些疼，但没有挣开。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江知予。”他的声音埋在她肩窝里，闷闷的，“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

　　“我让她钻了空子。我明明知道她是什么人，还是让她拿到了我的资料。”

　　“你只是没想过她会这么做。”江知予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现在知道了，下次就不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说，你去找周学姐谈？”

　　“嗯。”

　　“不行。”他松开她，退后半步，眉头拧起来，“她那个人不讲道理，你去找她只会受委屈。”

　　“我不跟她吵架。”江知予说，“我去跟她聊。她做这些事，说到底是因为她觉得你欠她的。如果我把这层东西解开了，她未必还要死咬着不放。”

　　沈砚看着她，目光复杂。他说：“你怎么解？”

　　“你管不着。”江知予伸手替他整了整皱巴巴的领口，动作仔细，“你只要把你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好。公司的事，该发声明发声明，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你别一个人瞎扛。”

　　沈砚低头看着她在他衬衫上翻飞的手指，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烫，声音很轻：“江知予，你到底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知予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他。她忽然想起那个深夜，少年沈砚蹲在巷口把面包吃完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台上发言时身上的光。想起他退学那天，空空的课桌和抽屉里那本干干净净的英语笔记。想起他在展会上叫她名字时，声音里那一点不确定的试探。

　　她笑了笑，说：“因为你是沈砚。是那个就算跌进泥里也会爬起来的人。是那个吃了别人给的面包会好好吃完的人。是那个……我追了十年也放不下的人。”

　　沈砚看着她，眼里的东西翻涌了很久。最后他低下头，把额头重新抵在她额头上，闭上眼睛。他说：“江知予，你要不要考虑换个人追。”

　　“考虑过了。”她闭上眼，“换不了。”

　　他笑了。那声笑从胸腔里震出来，贴着江知予的额头传进她身体里。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伸手把桌上散落的文件归拢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的那层灰好像薄了一些。

　　“行。”他说，“那我就撑下去给你看。”

　　江知予看着他重新挺直的脊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后面还有很多硬仗要打，周学姐不会轻易罢休，网上的舆论也不会马上平息。可此刻他站在她面前，把那一团乱麻一样的烂摊子重新攥回手里，眼神清亮，脊梁笔直。

　　她想，她追的这个人，从来就没有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