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以你为荣》作家日月同辉

3、忆往昔 面馆还在老

　　面馆还在老地方，招牌换过了，从手写的木板变成灯箱，但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嗓门大，记性好，一掀帘子看见沈砚就喊：“哟，小沈！多久没来了？还是牛肉面，多放香菜？”

　　然后她看见跟在后面进来的江知予，眼睛一亮：“这姑娘……也是老顾客吧？看着眼熟。”

　　江知予笑着点头。高中那三年，她每个周五放学都会来这儿吃一碗面，坐在靠墙那张小桌子上，因为那个位置能看见沈砚常坐的窗边位。他通常和篮球队的人一起来，笑声响亮，碗里的面三两口就扒完。而她总是慢慢吃，等他们走了才起身，假装自己只是恰好在这里。

　　如今那张靠墙的小桌子还在，桌面换了新漆，但位置没变。沈砚拉开椅子让她坐，自己坐到对面。老板娘端面上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两眼，嘴角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什么都没问，放下碗就走了。

　　面还是从前的味道，汤浓，牛肉炖得酥烂，香菜碧绿。江知予吃了一口，忽然鼻子一酸。她赶紧低头，用热气掩饰自己的表情。可沈砚还是看见了，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块到她碗里。

　　“你以前总坐在那边，”他忽然开口，用筷子指了指靠墙的位置，“每次我和队里人来吃面，你都在。”

　　江知予差点被面汤呛到：“你知道？”

　　“嗯。你吃得很慢，我们走了你还在。有几次我故意磨蹭，想看看你是不是在等人，结果你一直坐到老板娘赶人。”

　　她脸红了，红到耳根。那些年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放下筷子，有些懊恼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说什么？”他抬眼，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说‘同学，你是不是在看我’？那时候我那么骄傲，怎么可能。”

　　江知予瞪了他两秒，然后也笑了。她忽然觉得那些年的小心翼翼、那些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暗恋，在此刻都变成了一种温柔的佐料，让这碗面吃起来格外有滋味。

　　吃完面出来，街上已经彻底黑了。沈砚问她要走走吗，她点头。两个人沿着学校后门那条巷子慢慢往前走。巷子比记忆中窄了许多，两边的墙刷过新漆，但墙角那排老樟树还在，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浓重的影。

　　走到巷子中段，沈砚忽然停下脚步。他看向花坛边的路牙石，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说：“就是这儿。”

　　江知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块普通的路牙石，被行人蹭得发亮，旁边长了几棵杂草。可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深夜，少年沈砚从便利店下班，拖着步子走过这里，低着头，满身疲惫。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到来之前，有一个女孩悄悄在这里放下面包和水，然后躲在转角后面，看着他拿起那袋东西，看着他站了很久很久，最后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黑暗里，陪着他，等他起身离开，才慢慢走出来。

　　“我那天其实看见你了，”沈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躲在电线杆后面。我看见了你的影子。”

　　江知予猛地抬头。

　　“可我没有戳穿你，”他低头看着她，路灯的光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因为如果你真的走过来，我可能就绷不住了。那时候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塌了，你懂吗？我谁都不想见，谁都不想说，可你偏偏用那种方式告诉我你还在。没有怜悯，没有追问，就是……在。”

　　江知予的喉咙紧得发不出声。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说：“沈砚，你从前话没这么多。”

　　“从前憋着。”他说，“现在觉得，再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牵她的手，而是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像从前在学校里拍男生的脑袋一样。可那只手停在她发顶上的时候，动作忽然轻下来，变成一种近乎小心的触碰。

　　“江知予。”

　　“嗯？”

　　“这些年，你有没有怪过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等你，一个人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高三那年我退学，谁都没告诉。我知道你会来送我，可我那副样子，不想让你看见。”

　　江知予沉默了。其实她怪过。她怪他不告而别，怪他连一句“我走了”都不肯留下。她在那间空了的课桌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把他落在抽屉里的那本英语笔记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页都干干净净，连个折角都没有。她怪他走得那样彻底，好像高中三年对他而言只是一张可以随手扔掉的草稿纸。

　　“怪过。”她诚实地说，“后来就不怪了。因为换作是我，我也不想让你看见我最难堪的样子。”

　　沈砚低头看着她。巷子很暗，可他眼里那点光却清清楚楚。他说：“江知予，你这个人——”

　　“怎么？”

　　“没什么。”他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被夜风送过来，“就是觉得，如果当年我没有走，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有多好。”

　　她跟上去，走在他半步之后。这个距离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跟在他身后，隔着人群和长廊，总是差着那么几步。可现在她只要再迈一小步，就能碰到他的手臂。她没有迈出去，只是保持着这个距离，心里却出奇地安宁。

　　走到巷口，沈砚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表情沉下来。这次他没避着她，直接接了，对方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巷口听得清清楚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沈砚，你什么意思？我不过是想让你拉一把，你把我方案批得一无是处，现在圈子里都在传我方案垃圾，你满意了？”

　　沈砚的声音很平：“周学姐，你的方案我认真看过，数据模型有硬伤，投进去三个月必爆。我不批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亏钱，更不想让我的公司陪你亏钱。”

　　“你少来这套！当初要不是我爸——”
　　“当初你爸帮我介绍过客户，我很感激。但一码归一码，公司的事我不拿人情做交换。”

　　对方冷笑一声：“沈砚，你还是这副嘴脸。从前在学校就是，清高，傲慢，觉得自己什么都对。你以为你现在做出点名堂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我能让你的项目拿不到下一轮融资。”

　　沈砚沉默了两秒。江知予站在旁边，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反复两次。然后他说：“随你。但我劝你一句，把精力放在改方案上比放在搞我上面划算。”说完他挂了电话，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江知予没有急着开口。她想起从前，想起他在那些议论声中独自穿过走廊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远远看着。可现在她站在他身边。

　　“沈砚。”

　　他转过头看她。

　　“你刚才说得对。”她说，“方案不行就是不行，人情是人情。你没有做错。”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很浅，却让他的五官都柔和下来。他说：“你这个人，为什么总能在我想不到的地方站到我这边。”

　　“因为我想了十几年了。”江知予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别过头去看路边那排樟树。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这次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告诉她，他接住了。

　　那天晚上他送她到楼下，两个人在单元门前站了一会儿。楼上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作响，香味飘下来。江知予抽回手，说：“我上去了。”

　　“江知予。”

　　“嗯？”

　　“下周有个行业交流会，我缺一个女伴。”他看着她，语气认真得像在谈工作，“你来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他笑了，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车子。江知予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肩宽腿长，步子比从前慢了一些，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台上的少年，光芒四射，让人不敢靠近。而眼前这个人，背影里有过风霜，有过泥泞，可脊梁始终没有弯过。

　　她掏出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我见到沈砚了。”

　　对方秒回：“！！！然后呢？？？”

　　江知予靠在单元门上，仰头看了看楼道里那盏忽明忽暗的感应灯，打了四个字发出去：

　　“他牵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