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昆山余

5、宴上歌舞羞神君 人生苦短求

　　他和李箜篌真是有缘分在的。

　　他前脚想到李箜篌，后脚就有人来地牢提他，因多日受刑而凌乱干枯的长发被薅住，朱华忍不住蹙眉，这下反倒露出他那张形容憔悴、神色落寞的俊脸，从前的温和从容现在只剩下一片疲惫和枯槁。

　　朱华毫无血色的唇绷成直线，强忍着厌恶和疼痛被拖到席上，路上的沙砾和仆从粗暴的动作蹭伤了他的皮肤，处于虚弱期的神君，哪怕是蛟龙之躯也显得脆弱，失血使得朱华的神色越发憔悴可怜，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张公子左侧首位，一脸冷然的李箜篌。

　　他比从前成熟许多。

　　朱华愣愣地看着，仍然是那张脸，然而京都能人辈出，事情也能够磨练人，上次不曾好好看过，与五年前李箜篌离开黄沙时比，他现在更加从容俊挺，极显丰神俊朗，也更像他父亲了。

　　如果不是早先听到了李箜篌的名字，如果不是李箜篌的喜好随了他同样喜着红衣，朱华甚至会以为是李府主人坐在那里。

　　李季曾经无数次在宾客云集的宴会上谈笑风生，哪怕不是他主办的宴会，最后坐在上位指点江山，成为众人焦点的依旧只会是他。

　　他极爱喧宾夺主，享受众人的追捧、依附和臣服，将所有人踩在脚下是李府主人最喜欢的事情。

　　他为了达到目的从来不择手段。

　　李箜篌没有学到他的狠心。

　　哪怕不喜欢张公子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在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对方有罪之前，李箜篌也只是闭上眼睛拒绝和他交谈。

　　他在宴会开始之前喝了一杯清茶，现在微微感觉有些头晕、身体还有些发烫，李箜篌皱了皱眉。

　　外面传来些许动静，他正要睁开眼看看，宴会上的灯火突然都熄灭了，这宴会正好在晚上，灯火一灭庭上瞬间黑暗，他只是个普通人，又不是朱华这种蛟龙异属，不能夜视。

　　“张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突然生变，李箜篌也发现了不对，他似乎用不了内力，甚至无力到不能起身。

　　还是大意了，李箜篌咬牙，他检查过，茶里没有问题，脑子里飞快闪过来时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他的香囊上，是茶和他的安神香搭配的结果。

　　队伍里有内贼！

　　李箜篌一直都知道神朝豪富势力错综盘亘剥削鱼肉百姓，他立志出仕就是为了改变这个破世道，但他没想到区区一个玄阳城小官员，中枢的那群人竟然也要保？

　　李箜篌年轻气盛不知道对于中枢的硕鼠们来说，一个乡野小臣不重要，但挫一挫皇室钦点的李御使却极有去做的价值。

　　黑暗中，一个身形瘦弱的人被踉跄着推进了他的怀里。那人的衣衫沾湿，血腥气弥漫开，他推开对方还会发出闷哼，想来是身上有伤，意识到这一点，李箜篌反而不敢乱动。

　　地方豪强鱼肉乡里，保不齐这是哪个被掠来的可怜人，他有气也不能对着无辜百姓出。

　　果不其然，他停下来听到张公子阴柔得意的笑。

　　“御使大人，您远路而来，怎么也不喝杯酒，难道是酒不合心意，不如叫他来陪您说说话，也算是我的一片诚心。”

　　张公子靠在软榻上，这条蛟龙实在不识抬举，索性找人来教教他，受了折辱，希望他能像芳公子一样识趣吧。

　　这位李御使听说还是他的学生呢，被药物所困，在自己的学生面前失态，不知道神君心情如何？

　　会不会后悔早该向他服软，也不必招来今日之辱。

　　张公子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倚仗修为乐呵呵地看戏。

　　魔气在他没注意的地方从他身上四散。

　　朱华呼吸声沉重，张公子叫人灌的药药效太重了，竟然敢对他使这种手段，简直是活腻了。

　　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没有和李箜篌亲近的机会，李箜篌防他防得紧。

　　此刻被人推进李箜篌的怀里，李箜篌那双年轻、匀称有力的手臂搀扶着他，相触之处，赤水部灵火的灼烧之势减弱，逐渐化为一种温暖平和的阳气。

　　从很早之前，李箜篌还在襁褓之中，他把李箜篌抱在怀里的时候就知道，赤水部灵火极其亲近喜爱这个孩子，有李箜篌在的时候，暴戾的赤水部灵火也是可控的。

　　李箜篌不在，赤水部灵火就重新会变得暴戾乖张，带着要把世间一切都焚烧殆尽的乖张难驯，像是怀着怨恨不平，想要把整个世界烧干。

　　灵火的灼烧感消退，可朱华却贪恋李箜篌身上的温暖。

　　他已经长成了一个这么大的年轻人，温柔、可靠，带着勃勃生机和活力，他长得越来越像他父亲。

　　朱华欢喜爱慕之人。

　　现在就在他眼前，咫尺可以触及的距离，若是错过……朱华抿唇不语，拒绝去想。

　　只有这一次！

　　你能不能对我有点怜悯之心啊。

　　说不定穷尽这一生，他也只有这一次能够和李箜篌亲近的机会，他不愿意放弃。

　　他仰着头，像是渴望渴求什么神圣不可侵犯存在的垂怜，宛如对神佛求怜，将唇轻轻落在多年梦境中日思夜想的那个影子上。

　　就一次！

　　人生何其短暂！

　　明天何时到来尚不可知，谁能知道此时不是人生的最后一刻。

　　活在当下吧。

　　就让他最后放纵一次。

　　朱华落了眼泪。

　　李箜篌在皱眉。

　　怀中人太轻太瘦，手腕细到他一手就可以扣住的程度，身上也瘦，靠在他身上骨头都膈人，简直叫人疑心他吃了多少苦，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才会有现在这样的孱弱。

　　可偏偏怀中人神志不清，不知道着了什么道，力气大得异常，只一味向他贴近，李箜篌骨子里怜贫惜弱的本性不忍他冷酷地对待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他尽可以对这些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冷眼以对，可若是无依无靠的平民百姓，他反倒有说不尽的怜惜。

　　从前朱华没有找到他，他在人间吃百家饭长大的时候，受尽了白眼，可那些自己活命都费劲的人嘴上不饶人却愿意舍给他口饭吃。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谁会愿意当个刁钻刻薄斤斤计较的人。

　　在他为了几枚铜板被短暂照顾过他的大娘压着给纨绔子弟跪下谢恩的时候，李箜篌就发誓，他总有一天，要把这些愚蠢嚣张、毫无良知的纨绔拉下来。

　　黄沙神君成了他的先生，李箜篌才知道自己能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参加科考，做百姓的父母官。

　　什么破世道。

　　凭什么你们可以随意抢走别人的妻女。
　　凭什么你可以当街纵马殴打百姓。
　　凭什么贱民就永远要是贱民。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有哪点配被人尊敬。

　　他想要亲手改变这个破世道。

　　年幼的李箜篌对着黄沙神君吐露自己的抱负，那个人只温和笑着看他，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时的他本就是个孩子；现在的李箜篌在皱眉，他怎么会突然想起来朱华。

　　他离他曾经的目标越来越近，得了皇室的器重，越过其他举子尚未参加科试便为皇室效力，他早晚会成为一方大员，斩尽天下宵小。

　　一个没有师德、竟对学生心怀不端的夫子，也不知道背地里误导过多少懵懂无知的孩子，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人，和那些鱼肉乡里的膏粱子弟，都应该被火烧死。

　　他讨厌朱华。

　　赤水部灵火感受到他的怒火猛地窜起又被朱华竭尽全力压下。

　　怀中人依旧神志不清地贴近，将唇轻轻落在他的额角，李箜篌顿时变得狼狈起来。

　　他毕竟是个血气方刚，年底才刚要满二十岁的青年。他能够闻到朱华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更不敢轻举妄动。

　　张家真是藏污纳垢之所，血腥味弥散，遮掩掉了他身上安神香的味道，可他并未头疾发作，李箜篌的心神完全在如何应对现在的窘况上。

　　药性翻涌，朱华几乎要沉溺其中。他能察觉到李箜篌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可他仍强撑着清醒，不敢露出蛟龙之属的异状，怕李箜篌发现。

　　可是李箜篌没有推开他，蛟龙的眼睛可以夜视，他清楚地看见李箜篌没有对他的厌恶，只有一些微末的怜悯伴随着清澈的眸光流露出来。

　　如果他不是李箜篌的夫子，李箜篌是会喜欢他的。

　　这一点让朱华无比欢欣，他就像一个溺水的将亡者，不惜一切代价只想要一点回应。

　　可是李箜篌在拒绝他，李箜篌的脸靠在他肩头，用强行压抑的声音对他耳语，“我知你是被逼迫，你别……”

　　后面的朱华不想听。他不是被逼迫的，他只是想靠近李箜篌。哪怕借药性当借口，哪怕被说疯了，他也只想在此刻留住这一点温度，别的什么也管不了了，也没有能力去管。

　　朱华取过旁边的酒，哄着李箜篌饮下些许。他知道李箜篌不耐酒，一点就会醉。

　　他不一定会醉得很厉害，但酒意绝对会放大李箜篌平日里压抑着的念头和行为，所以从前李箜篌出门是从不饮酒的。

　　酒香如他所想的醉人。

　　李箜篌闭眼皱眉的样子更像李季了，剑眉入鬓，夜色能够遮去白日里察觉到的任何细枝末节，在朱华的眼里，已经分不清他眼前的到底是年轻气盛他一手养大的李箜篌，还是那个老谋深算纵使无情亦动人的李府主人。

　　蛟龙的夜视能力很好，但他痛恨自己反而能看得清楚，若是看不清，或许也不至于如此纠结辗转，他怎能忍住一生渴求？

　　您为何对我如此无情？

　　很痛！

　　可身上的痛远不如他此刻在流血的内心。

　　伤口在流血，旧伤不断又增新患，他简直不想要命了，李箜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些断断续续的眼泪滴在他身上，叫李箜篌束手无措，徒生愧疚，可他偏偏又不肯松开他，酒意，令人昏头。

　　李箜篌外冷内热，看着不易亲近，实则心肠极软。年轻气盛，难免鲁莽。朱华哪怕读过许多圣贤书，明白此刻只能强自克制，不能再越雷池一步，终究心痛。

　　一夜无梦无言，将近黎明他才恢复修为，席间杯盘狼藉，众人昏昏欲睡。

　　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张公子这个混蛋，李箜篌忍无可忍，他招来飞霜，神朝御使的剑天克妖魔，入魔的张公子在半昏半醒间来不及应对，头颅瞬间便被斩落剑下，断口流出污秽肮脏的黑色血液。

　　李箜篌冷哼一声，这样自甘堕落与魔为伍的人，连禀报也不需要，人人得而诛之。

　　解决了祸首，剩下的人他还要一一跟他们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