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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多情子因情受辱 旧年事踟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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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华醒来已是两日后,张家被怒极的李箜篌清算,他躺在床上,伤口被处理过,时间久了只剩下麻木,唯有下面某处撕裂一样的痛楚叫人无法忽略。
朱华从前只看过这方面的书,从未想过实际做了竟然会这么不适。
躺着清醒了一会,恢复了些体力,他用手捂住了脸,心里生出了某种不切实际的希冀,李箜篌没有杀他,是不是也对他有情呢?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外面风吹树叶作响的声音,清脆的鸟叫声在林叶间响起,就和李箜篌一样有活力,朱华难得有时间什么也不想就这样躺在这里。
或许是李箜篌的行为给了他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或许他和李箜篌能有未来呢。
外面的人声吵嚷起来,有人带着满腔怒火冲进来抓住朱华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伤口受到撕扯渗出血色,朱华一瞬间冒出冷汗,然而他依旧强忍着痛楚面不改色看着对方。
是李箜篌喜欢的那个男伎,他不愿意在一个男伎面前失态。
李箜篌宁愿和一个男伎厮混在一起也不肯接受他,想到这一点刚刚升起的片刻希望转瞬就掉进了虚空里消失无踪。
“你对他做了什么?”
陈良芪满目怒容,那张姣好的脸都因为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变得狰狞,说到最后不由流泪哽咽,“贱-人!你以前到底对箜篌做过什么?”
做过什么?
他并没有对李箜篌做过什么,陈良芪担心的那些素有怪癖的老男人狎妓的行为从未在李箜篌身上发生过,哪怕在黄沙水神还没有找到他,年幼的李箜篌独自一人颠肺流离的时候,他那张生得可爱的脸也会被好心人抹上灰,又是个乞儿,更无人会在意他生的如何。
他是朱华恩师的孩子,朱华更不可能对他做什么。他只是,只是情难自禁叫李箜篌看见了这一幕。
五年前,李箜篌年仅十五,正是最活泼开朗好动的年纪,脸嫩的能掐出水来,朱华知道他生在除夕夜里,年年都会给他过生日,那一年也不例外。
十五岁的李箜篌已经逐渐长成了李季年少时的样子,耀眼夺目,多的是同辈人追捧,李箜篌生日的前一天,朱华看见有人向李箜篌诉衷情,大庭广众之下,李箜篌很讨厌这种半胁迫式的行为,冷着脸拒绝了他。
那一瞬间李箜篌冷肃的侧脸跟李季重合,令朱华想到当年李季不仅呵斥他不应当对师长有这等心思、还直言对他失望的事情。
他思及往事喝了点酒,因为李箜篌平时廿九日都会出门去友人家玩,第二日才会回来,他情不自禁拿出了李季的画像。
那是一个兵荒马乱到朱华不愿想起的夜晚,李箜篌突然回家,怀里抱着红梅从墙上翻进来,脸上常带着的笑容在看见他凌乱的头发、潮-红的脸、失神的目光和打碎的酒坛时戛然而止。
更可怕的是李箜篌发现了那张画,那个和他足足有九成像但比他更成熟、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李季的画像。
简直就是灾难,他猜出了画像上的人是他的亲属,猜到了朱华拿他当他父亲的替身。
李箜篌一直在逼问他。
“他是谁?他是谁啊!你告诉我,他是谁?”
朱华慌乱极了,他在慌乱中伸手去拉李箜篌,叫他听自己解释,李箜篌愤怒之下推开了他,他追上求李箜篌别走,李箜篌被他拦住给了他解释的机会,他一向是个性格很好的孩子。
可朱华朱华抓着他的衣袖,在那张很像李季的脸生气后冷静下来的时候反而起了反应。
他很难没有反应,李箜篌愤怒又冷静下来听他解释的样子,就像李季曾经对他失望但能宽容他一样,朱华从来没有从李季那里感受过这种宽容,就像是李季重新站在他面前,宽恕了他。
那个时候李箜篌的眼神就很冷了,那种突然降临的冷静不是李季的游刃有余,而是他太年轻被突如其来的惊变震惧到无法掌控自己的神情,只是朱华没发现,他醉酒后迟钝的大脑什么也没发现,他只听见李箜篌凑近了他说话,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勾起他无尽的欲-望。
“你对我有欲-望。”
“你对我有情吗?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李箜篌,还是因为我像那个男人?”
“你是对我有情,还是对他!你说,你给我说清楚!”
李箜篌指着李季的画像,愤怒像即将爆发的火山在那张脸上按耐,他这样很像李季。
朱华根本没法思考太多,他只是混沌的看了看那张画像,又去看冷着脸、藏身夜色里身上好像穿着一身重工玄服的李箜篌,他太像李季了。
恍惚之中,李季站在他面前。
朱华哑然失语良久,他只能低下头颤-抖着讷讷说出一句“恩师。”
他爱李季,但也同样畏惧李季。
李季是个没有感情的妖,但他伪装得很好,从一只小小的鲤鱼妖一路爬上神朝大员的高位,贪-婪和权势构成了那副好皮囊的所有,他是朱华的最向往的人,朱华心里的神明,也同样是朱华最恐惧的存在。
他渴-望李季,也畏惧李季不择手段向上爬的手段。
李箜篌猛地推他,他就这样跌坐在李箜篌的面前,衣衫不整,面上潮-红未退,低着头顺从的口称恩师。
然后李箜篌拔腿就跑,朱华坐在地上呆呆愣愣,甚至想不到要去追他。
陈良芪在除夕那天的早上遇见倒在雪地里冻僵的李箜篌,十五岁的少年栽在雪里冻得脸色青紫毫无意识。
他在暴雪之夜一路狂奔,心里的激愤和痴怨让他没法分辨方向,不知道该去哪,他只想离黄沙洲越远越好,路上鹅毛大雪簌簌落落打到他身上,像是要把他淹没,他只记得头猛地抽痛,痛的他想要把头盖骨掀开,然后失去意识倒在雪中。
因为李箜篌长得好看,陈良芪本着养养说不定能用的想法把他捡回醉春楼,灌了一碗姜汤,李箜篌又活过来了,只是在雪地里受寒染上了头疾,疼起来让他想发疯。
从此李箜篌一直待在玄阳城,在醉春楼打过杂,在坟头睡过觉,像野狗一样自生自灭,陈良芪冷眼看着,忍不住拉了他一把,他终于把自己从恨意里解脱,回到正轨。
他在十五岁生辰那天获知过往所有恩惠背后藏着的龌-龊,从此抛下黄沙洲的一切,在玄阳城从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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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久生情、其实并不过分,人之常情,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可他……对我只有欲……念……而无……情爱。”
如果朱华只是因为太寂寞爱上和他日夜相处的人,哪怕那个人是李箜篌,他都会觉得情有可原,虽然不会接受,也不至于这么狼狈。
他把我当我父亲的替代品。
在黄沙洲,在朱华那里,他根本就不是李箜篌,而是一个可以叫黄沙神君寄托自己欲念的物件,是一个用来睹物思人的用品,李箜篌这个人所有存在的价值,都因为是旁人的替代品而被抹除。
一个低劣的赝品。
原来他对我所有的好都参杂着欲-望,都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李箜篌打了个冷颤,把他心里的恐惧深深藏起来,不只是替代品,他更怕自己在黄沙神君眼中只是一个可以用来狎妓的娈童,一个禁脔,那太可怕了。
李箜篌年少流落人间,权贵子弟如何狎妓,那些美貌稚子的下场,哪一个不深深刻在他心头,叫他既恨又惶恐,他原以为黄沙神君不是这样的人。
他喝的酩酊大醉坐在地上,仿佛只有酒醉才能压下他的恐惧,忽然感觉到恶心想吐,眼前突然出现的陈良芪的身影都开始重影模糊,他理智地咽下了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到底是谁对他有欲无情。
可陈良芪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前一刻还在跟李箜篌讨论怎么处理被张家抢来奴役的人,李箜篌特意跟他交代有一个受了伤的可怜人要他好好关照。
“我非是认为你身份不好,只是他前两天受了委屈,恐怕其他人不好靠近他,还请陈兄替我安抚开解。
人生在世谁没有不失意的时候,就当被狗咬了,银钱、生计还是住所,只要他提陈兄尽管应下,我会竭力给出补偿。”
李箜篌笨拙解释,陈良芪一笑并不将他提起自己身份的话放在心上。
李箜篌不会因为第一次开荤就跟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在一起,陈良芪和他相知四年,知道他想要过的人生是娶一个贤妻,生两个可爱的孩子,出门做个好官,回家与爱妻琴瑟和鸣、享天伦之乐。
李箜篌今年二十岁,他还这么年轻,大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把自己的人生规划的好好的,这就是一场意外,之后大家各有各的人生,朱华把脸埋在他胸口,李箜篌没有去看他到底是谁。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可怜,伤的那么重,还要被当成劝酒的伶人舞姬折辱。
因为知道李箜篌对未来的打算,陈良芪将自己的心意埋藏起来,也并不嫉妒和李箜篌春风一度的人。
“你放心就好,我会好好安抚他的,毕竟是抚养了你好些年的长辈。”
什么长辈?
陈良芪在醉春楼躺在人身下的时候喜欢琢磨恩客的眼神,因此心思敏锐善察善思,此刻他眼睁睁看着李箜篌的神色从迷茫不解到恍然大悟如遭雷击,惊怒、愤恨、夹杂着悲凉和恶心的眼神闪现,然后冲出正厅作呕不止,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任由他在外面怎么喊也不应。
陈良芪实在没办法,找人破门,李箜篌就那么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醉的不省人事。
陈良芪把他拉起来,看见他神志不清时尚且强忍着没流下来的眼泪。
他没法再问李箜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朱华一定知道。
“你到底对他做过什么?”
思绪回到现在,朱华的自尊不允许他在一个男伎面前低头,他也不想叫外人知道他和李箜篌的事情,朱华淡淡道。
“那是我和他的事,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
陈良芪大怒。
“你马上就知道我管不管得着。”
我养了他五年,我凭什么管不着,陈良芪愤然离开。
我要杀了他。陈良芪想,杀了这个叫李箜篌伤心的人,这样他给李箜篌带来的痛苦就都会过去了,李箜篌就能彻底放下过去重新开始。
至于他自己,杀死神朝官吏的死罪他就就做过一次了,他这条命都是捡的,有什么可惜的。
李箜篌身边那个姓邹的幕僚拦下了他,“陈公子,不可,这对小使君十分不利。”
事涉李箜篌,陈良芪难得冷静,听着邹先生跟他掰扯,黄沙神君抚养过李箜篌,这对小使君是有大恩义的举动,杀他就是忘恩负义,小使君要走仕途,此事日后被人翻出来对小使君不利。
“难道就让他活着继续祸害箜篌吗?”
陈良芪急急打断。
邹先生心底存着对他的不屑,面上只微微一笑开口,“怎会如此,依我看,不如派人将黄沙神君送回黄沙洲,日后不叫他出来就是了。”
陈良芪心中恼恨,他出身青-楼,毫无底线,如若不是邹先生看着,他能生出喊几个乞丐来凌-辱黄沙神君的恶毒心思,可惜邹先生在这里,他必然会拦下他,这个心思灵活的夫子只忠于李箜篌,叫陈良芪既生气又欣慰。
“那就这样办吧。”
陈良芪心不甘情不愿应下。
只是先前李箜篌嘱咐他开解朱华的事情他是决计不会去办的,不仅不办,他还要叫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呢。
一连数日,李箜篌未曾出现,好像完全忘记了朱华在这里,黄沙神君在房间默默养伤,陈良芪只叫人给他送馊饭剩菜,寒冬腊月里房间里冷的像冰窖,连茶水都是凉的。那些人眼里带着轻蔑和嘲讽,朱华躺在床上,能听到门口侍卫谈论起品行不端貌丑无盐的失德夫子猥亵学生的故事,言语里充满了对他的贬低和否认。
他心知肚明这是陈良芪对他的报复。
只是,朱华的手抚上自己的脸,我很丑吗?
镜中人有一双黄绿异色的竖瞳眼睛,像猫儿的鸳鸯眼一样漂亮,只是乍一看去稍显几分怪异,弯曲的黑色长发里丝丝缕缕斑驳白发顺着脖颈滑落下来,他又掉了大把头发,肤色很是苍白,因长期受赤水部灵火的侵蚀和伤痛折磨显得粗糙无光,双眼黯淡无神,浓重的青色眼袋让他看上去疲惫又憔悴。
朱华翻过圆镜不愿再看,果然很丑,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去追求李箜篌,他自己都嫌弃自己。
身上的伤很痛,但他的心更难受,感情是没有办法控制的,他就是爱李箜篌,爱李季,李箜篌偏偏不喜欢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又想到那个二十年来下落不明杳无音信的男人,即使他没失踪前也很瞧不上他,但至少那时候他还能看到李季,和李季说说话,诛仙台下面连着的是无尽深渊,他为了救大公主从那跳下去,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如果他没有坐视那个讨厌的女人被人推下去就好了。
他曾经很恨大公主,恨她出身高贵,恨她嚣张跋扈,恨她能够轻而易举得到他想要的一切,现在他不敢恨,因为他们都死了,他不敢叫李箜篌知道他的父母都因为自己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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