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听传召再起波澜 妖君府中见 ...

  •   从胡市这里得不到回答,李箜篌泄了气,摆摆手叫他离开,黄沙君固执己见,不是胡市能左右的。

      或许朱华当真有要事要处理,才会在大婚当日离开。

      从前黄沙洲时,他也曾接到命令突然离开一段时间。

      心中如此安慰自己,不知为何,李箜篌心头不止没有轻松,反而好像被无名的东西压着,带着不知何处来的恐慌,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脖子上赤色蛟龙的逆鳞还挂在那里折射着微光,他连最重要的东西都给了自己,难道还要抛弃他不成?

      半月型的逆鳞和它的主人有着玉一样的冰凉质感,又极为坚硬,李箜篌坐在婚床上,忍不住心烦意乱扯下那块鳞片拿在手里摩挲。

      灵王告诉他,龙的逆鳞除了可以作为保护龙命脉的宝物,还可以反向追踪到拥有这块逆鳞的龙。

      到底要不要用逆鳞定位朱华的所在?

      可这样不就成了监视黄沙君了?

      李箜篌打心里不愿这样去做,黄沙君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所有物,或许最初他最初只是出于担心追踪他的所在,然而这个底线被打破,日后他会不会更猖狂地使用逆鳞,从而让朱华失去自由。

      李箜篌想要正常的家人。

      谁能确保自己能够抵抗住这种完全掌控一个人的诱惑?他不敢打破自己的底线。

      李箜篌握着那块逆鳞良久,最终将它收了起来。

      他选择相信黄沙君。

      夜里红烛如泪,李箜篌在大婚之夜独守空房,一-夜辗转反侧,半年来养成他的习惯,身边没人他夜里睡不着,又担心黄沙神君在外的安危,他起身在成王府中游荡。

      成王妃的身体不好,白日里的那些热闹喧杂一入夜便都沉寂下来,只有红彤彤的灯笼挂在成王府的各处,成王府修的极大,宫人侍卫们也死寂,李箜篌孤身走在成王府的林苑中,竟似孤魂无归处。

      他此前从未来过成王府,夜深人静中,莫名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竟对这园中景物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厌恶。

      然而他无处可去,这偌大的王府竟好似一座坟墓将他困住了。

      身后的枫叶沙沙作响,有人踩到了地上的落叶,李箜篌豁然转头。

      “谁在那里!”

      成王妃身边那个叫萍姐儿的侍女出现在身后,她极尽谦卑地弯腰低头行礼,灯笼映出的红光照映不清她脸上的神色,灯笼亮起,明暗交界处,那女人脸上的神色像一个完美无瑕的木偶被雕刻出一丝不苟的精致,恭顺谦卑、温柔和婉,连唇角上扬的弧度都那么合乎规矩。

      “王妃殿下遣下仆来问候世子,可有用的到下仆的地方,必为世子殿下尽心竭力。”

      她看到李箜篌那双清亮的眼睛带着一丝忧郁望着她,“你知道世子妃在哪里吗?”

      **
      朱华在哪里?

      他跪在李府门前,九月凉风骤起,他在青石板路上跪了一-夜,神色憔悴,薄唇失色,来时路上新换了一身绯色新衣也变得褶皱狼藉,有冷意从地面袭来,钻心般的寒冷顺着膝盖和腿骨向上蔓延,仿佛有冷针扎进骨髓,外部的疼痛引起胃部阵阵的痉挛和绞痛,朱华的半身都仿佛失去知觉,只剩下一种沉重僵硬的麻木感。

      坚硬凹凸不平的青石平时踩上去是情调,现在却变成了施加于膝盖髌骨上刺痛,又在漫长的煎熬里变成持-久的钝痛,甚至因为不能有细微动作的调整,浑身的肌肉因为长久保持恭敬端正的姿势而酸痛无力,胃部痉挛时会让他暂时忘记膝盖的刺痛,然而稍微挺过一段时间冰冷和刺痛又重新归来,炎症和剧痛带来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他在这座府邸中受过的罚又加深了他心里的窒息。

      肉-身越是痛苦,朱华的神思却越发清晰,仿佛灵魂从那具伤痕累累的残躯中抽离旁观这一切,他那混沌沉溺于失去而与李箜篌厮混的灵魂随着李季的回归恢复清明,他无比清楚李季定然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

      他自成年以后就再也没有被李季罚跪过,这是他对李季的试探,然而这一次李季任由他在门外跪了一-夜,这只能证明李季生气了。

      李季生气时就喜欢不理人,需要人哄着他求着他,李箜篌继承了李季的固执却没有李季拿捏人的手段。

      如果李季会叫他起来,意味着李季会原谅他,原谅他的亵渎,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李季不肯原谅他,那他要做什么求得李季的欢心。

      和李箜篌断绝往来,还是杀了李箜篌?

      一-夜罚跪没有叫他倒下,然而一想到他要亲手杀掉李箜篌,朱华却感到一种摇摇欲坠的苦涩。

      纵然箜篌是李季的亲生儿子,触犯李季的尊严,李季同样不会手软,他又不止箜篌一个孩子。

      想到昨天见到的那个被李季抱着的孩子,朱华心里忽然很痛,他说不明白到底是在为李箜篌痛,还是在为他自己而痛,他只知道他必须要听李季的话,获得李季的谅解。

      哪怕要杀掉箜篌,毕竟他根本不爱李箜篌,他只是李季不在时一个简陋的慰藉,现在李府真正的主人回来了,赝品就要退步。

      然而箜篌会答应么?

      那是一个固执到较真的孩子。

      他必须要答应。

      朱华性情里冷血残酷的理智主动替他回答,如果他不同意,就要死。

      只要他死了,没有师徒相恋、违背伦理这件事,李季就会原谅他,就像对待一个任性孩子做出来的荒唐事,只要他肯悔改,这件事就会翻篇。

      李季从来冷酷无情,却也宽宏大量。

      有阴影挡住了他面前的光,朱华有气无力地抬头去看,是朱穹。

      他依旧穿着喜庆华丽,像个金玉宝石堆砌成的宝树,比起在黄沙洲见他时的张狂,现在的朱穹言行举止规矩得体,到了他面前也没有出言嘲讽,只垂下眼眸规矩说了句,“恩师要见你。”

      朱华吐-出一口浊气,撑着腿艰难起身,身形摇摇欲坠,对他的一切,朱穹都毫无反应,既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上前搀扶表示同门亲善。

      朱华勉强稳住身形,也不欲多说什么。

      他与朱穹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庭院里豢养着各色鸟儿,不少学舌的畜牲睁着黑豆大的眼睛盯着他们,朱华看到有年轻弟子在逗这些鸟,鸟得了谷子,会说句“恭喜发财”。

      这些鸟是李府主人内门大弟子中的男弟子米大郎养的,会为他传递消息,但更多时候米大郎养这些恶鸟只是为了逗趣。

      朱华讨厌这些会告密的鸟儿,他敛下眉,回忆起米大郎的身份,出身豪富商贾之家,却也因此不能投身仕途,便拜了李季为师,在李府主人门下学习,算是李季的半子。

      他对李季很忠诚,李季也很看重他。

      一对贤师孝徒,和他这种大逆不道的孽障不同。

      无名的苦涩从舌根泛上,引得朱华皱眉,他最近好像太过多愁善感,和李季有关的事,不是他能置喙的,只要接受就好了。

      他从前不就是这样做的,怎么现在反而接受不了,难道是和李箜篌相处的短短时日,就把他宠坏了,朱华不由自嘲。

      穿过长长的回廊,李季的住所在北面,从前他住在南边,自从娶了大公主后,他便跟着姜源把住所换到了北边。

      南面称王、北面称臣。

      李季为臣子时恭敬无有一丝逾越,做了天家人也依旧对大公主偏袒纵容。

      顾渚紫笋的幽兰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妖童媛女往来有序,一个个光鲜亮丽容光焕发,手里托着金盆玉盏、棉巾软帕、香囊容臭等物井然有序地等待侍奉李季。

      这些人不是仆从婢女,这些都是朱华的同门,有资格侍奉李季的学生都是李府的佼佼者,李季喜欢与亲近者在日常琐事中交谈指点,被排斥在外让朱华下意识生出一种忐忑和焦灼。

      他站在长廊上手足无措,好像一个误入盛会的不速之客。

      没有人搭理他,他只好候在院中。

      室内人影绰绰,朱华凝神去看,隐约中好似听到了李箜篌的声音。

      难道他竟太久没见李季,连父子俩的声音都能弄混了?还是他太想念李箜篌的温柔,以至于出现了幻听。

      他再去听已经听不到什么了,内院的一个师姐走来领他进去,朱华忙收敛心神跟着她。

      穿过卷起的帘幕,四下秩序井然,不见笑声,朱华不敢抬头,跪在地上向着李季所在的方向老老实实磕头谢恩。

      蛟龙的敏锐听觉叫朱华听到棉布巾被放回托盘上的细微声音,那个他日思夜想的男人手上动作未停,只随意嗯了声叫他起来。

      朱华如蒙大赦,站起来准备上前侍奉李季更衣。

      “用不着你,坐下吧。”

      那个男人沉稳的声音想起,拒绝了朱华的行动,使得他一时间哪怕坐下也惴惴不安起来。

      他才想说话,李季又阻止了他,李季披上衣服,随意把头发扎了下坐在他面前,“先吃饭。”

      陆续有李府的学生将菜肴呈上,朱华的脸色更加苍白,他们才是李府弟子的正常姿态,被用宾客的礼节招待,意味着李季没把朱华当做自己的学生。

      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饭后有弟子呈上李季喜欢的顾渚紫笋,随后也给了他一杯,朱华心不在焉接过,拿在手中不敢喝。

      李季吃过茶,拿过一卷书翻开问他,“世子妃来李府有何贵干?”

      咔嚓一声脆响,看到李季有些不悦的目光,朱华才发现一时失手将茶盏捏碎了,热茶淋在手上,雪白的手指顷刻被烫红,然而朱华顾不上这些,他只知道他在李季面前失态了。

      他只知道李季不要他了。

      “恩师,我只是您的学生。”

      朱华握着那块破碎的茶盏跪了下去,手掌被烫的生疼,他也好似无觉,他只希望李季息怒。

      “你不是已经和成王世子成亲?”

      李季放下书,拿起桌上的水晶镜戴上,似乎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朱华心知这是他给自己解释的机会。

      “只要您不想,我就不是。”

      “不是!不是!”

      窗外学语的八哥学着朱华的话飞进来讨食,自有侍立在侧地学生去喂他。

      朱华讨厌这些多嘴的鸟,但他从未意识到其实他自己也是一只被折断翅膀锁在李府里的鸟,美丽强大却被驯化,哪怕笼门打开也依旧不敢、不会飞翔,无法逃离李府,逃离主人的掌控。

      李季摘下了眼镜,目光落在朱华身后那扇巨大得可以挡住人的屏风上,上面画着千里江山,温和地笑了声,意有所指。

      “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做世子妃也是做世子妃的好处,我一向不否认你们想向上爬的举动。”

      朱华松了一口气,然而做世子妃的好处是什么?还不等他细思,李季又开口。

      “我那个孩子自小父母不在身边,多亏了你照顾他,以后也请麻烦你了。”

      “这是学生应尽的职责。”

      本能优先于理智开口,朱华跪在地上,回答李季的声音却流畅无比,回到这座府邸后,多年前身体的本能一瞬间恢复运作,他甚至已经开始奇怪之前自己为什么会在院中彷徨无措。

      “你师母该起床了,你也回去吧。”

      此时卯时将尽,李季起身离开,便叫人送朱华回去,朱华虽心中失落不能留在李府,但他也知道李季嘴上说不计较,心里恐怕还要看看他的诚意,因此也只好跟着内院引路的学生离开。

      能给李季带来多少价值,决定了他们在李府有多少地位,他会努力让自己更有价值。

      临出府前,他看见西角门石阶上坐着一个红色锦衣的小男孩,扎着两角,是昨天李季抱着的孩子。

      他才迟疑一会,那男孩子抬头看见他先开口介绍自己,“我是李佑。”

      “你是我父亲的学生?”

      朱华沉默点头,李佑大概有七-八岁的样子,看起来这些年恩师与大公主依旧恩爱,才会又生下一个孩子,看这孩子的样子想来也很得父母喜爱。

      李佑好像沉默了,朱华正准备转身离开之前,他听见李佑又开口说话,“你爱我父亲。”

      “是。”

      “你是我哥哥的妻子。”

      李佑在皱眉。

      ……

      “你觉得你哥哥可以比得上你父亲?”

      朱华眉宇舒展,忽然挑眉笑了一下,玩味风流,薄情寡性,恍惚有多年前意气风发的姿态,然而这轻松的姿态里又带了些邪气,他留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

      朱华已经领悟到李季想要他在李箜篌身边替他掌控李箜篌的未尽之意,然而面对李季的佑子,他依旧不想说他和李箜篌之间的关系,好像说了以后面对他的幼子,他就失去了在李季面前献殷勤的资格。

      李佑沉默地看着朱华轻快的身影离开,目光缓缓移向身侧角门之后,那里露出了一片红色的衣角。

      是李家人最喜欢穿的正红色。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