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妖录》衣上痕

22、跌落悬崖 无邪剑是一

　　等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宽敞洞穴内。洞穴顶部像是被人凿成一个圆弧，露出夜空满目的星辰。洞穴的正中央，摆着一尊青铜炼丹炉，底下正燃着柴火，炉顶上方青烟缭绕。洞穴边缘，清泉从石阶下倾泻而下。

　　魏长亭就是被流水声唤醒的。

　　他坐起身来，惊奇地看到自己裤腿上血迹斑斑，但疼痛已悄然隐去。他尝试着站起身走了走，竟发现腿完好无损，并未有折断之势。

　　这时，有人从洞穴深处走了出来。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道士，身着灰袍，清濯纤瘦，面容洁净。

　　魏长亭躬身施礼：“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道士淡淡一笑：“饿了吧，进来坐。”

　　魏长亭尾随着他来到洞穴的深处。此处洞穴曲径通幽处另有天地。有床有几，有书有椅。

　　道士端来白粥，两三样野菜，又取了筷子，与魏长亭席地而坐。

　　魏长亭见道士仙风道骨，想来不是普通的一介道人，却又不知他为何独自身居在此。魏长亭心有疑惑，却又不敢冒然开口询问。

　　道士也并未开口，两人便安静地用完了餐。吃完后，道士用泉水洗净了碗，将碗筷收拾在一张石凳上，回头又坐在了魏长亭的对面。

　　“道长，我掉下悬崖的时候，感觉腿断了，怎么这会又没事了？怎么好的这么快。”魏长亭问道。

　　道士指了指那股泉眼，说道：“你知道那是什么？”

　　“泉水。”魏长亭诚实地回答。

　　道士捋着胡须，笑道：“非也，此乃帝流浆。喝了它，你的伤即刻便好了。它乃神水。”

　　魏长亭望了望那泉眼，有话却不敢问。

　　“你是不是想问，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吃饭，吃菜？干脆直接喝帝流浆，岂不是更好？“

　　魏长亭挠着头，憨憨一笑。

　　“我视它为救命之物，非必要不饮用。哪怕我用它来洗碗洗衣，我也不过分饮用它。你知人类有贪嗔痴，各种欲念。一旦越过了界，什么事都会做得出来。所以我们道士会不断修炼身心，以达清和明智。”

　　道士的一席话，令魏长亭有如开悟，他顿时感觉与他亲近了许多，于是问道：“请问道长是何许人也？为何独自居住在此地？”

　　道士被魏长亭提及此问题，心下黯然，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观越乃一介天师，曾多次入宫，传授当今圣上修炼之道。但我后来与圣上因某事交涉无果，遂萌生了退意，隐居在此地，独自一人修仙。”

　　魏长亭急问道：“圣上若是求你修仙，你若一人隐居在此，那万一圣上发怒，寻不到你人，恐怕......”

　　观越天师无力地挥挥手：“没有恐怕了。永安城被毁那夜，我正去往京城。得知此事后，我央求圣上务必追查此事。由于涉及到妖族，圣上避而不谈，转而嘱我建大殿，修仙丹，好为他打造一片圣地。”

　　魏长亭听到他的话，极为惊讶。天将将他错送到这座山头，竟令他意外地结识了观越天师，且对方还曾央求圣上查明永安城的案子。他心潮澎湃，一把握住观越天师的手，将自己去往天界的事，细细与他说了一遍。

　　观越天师未曾想到这前来侵扰的陌生少年，竟是永安城的最后幸存者，不免惊讶万分。他听完魏长亭的话，拍拍他的手背，鼓舞道：“也是只有天界才能作出决断了。小兄弟，我观你非常人，请问令尊令堂为何许人也？“

　　魏长亭说：“我叫魏长亭，我母亲叫做魏无艳。我四岁之前，与母亲住在华阳城的外公家。因我母亲与父亲私定终身，未曾有婚约，却有了我。外公容不得我们，所以逼得母亲带我搬来永安城。我从未见过父亲，母亲只说他是一才子，平日里也不提他。只是......”

　　魏长亭顿了顿，从胸口衣服中，掏出那块凤凰玉来：“母亲让我拿着这块玉佩去找父亲。可惜茫茫天下之大，我去哪里找他？”

　　观越天师见这块凤凰玉上，金纹缠绕，自知绝非寻常之物件：“你母亲若是凡人，你父亲必定是天界仙人，而且定非普通仙官。”

　　魏长亭听到观越天师的话，瞪大了双眼，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母亲从未能告诉他，父亲的来龙去脉。他曾有过猜测——父亲曾有妻室，虽与母亲心心相印，但恐怕将家境富裕的母亲迎娶作妾室，决计不可行，于是这场婚事只得作罢。

　　观越天师打断了魏长亭凌乱的思绪：“你父亲即是神仙，也代表着你拥有神仙的血脉。但我看你，尚且年幼，凡人的心魔还很重。很多事，还需要你自行体悟，拨开乌云见明月。”

　　“天师，什么是心魔？”魏长亭问道。

　　“一念执迷，心魔自生。一念澄明，心念自散。你的心中有着来回千转百绕的思绪，遂容易沉堕其中。既解不开，又放不下。”观越天师道。

　　魏长亭想起母亲，想起阿茉，想到周瑞的姐夫在妖族战斗中无辜死去，他也想起那个少郁。明明片刻之前还是友善豁达之人，只是做了趟空中表演，就机毁人亡，离别了这尘世，与所有人做了诀别。而善伯村的人即便热情好客，自己却还是无法理解他们对待他人死亡的方式。

　　魏长亭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观越天师站起身来，对魏长亭道：“你随我来。”

　　两人来到观越天师的床榻前，魏长亭见他从一根粗麻绳上取下一柄青铜宝剑。宝剑长约一米，剑身有两斤重，上有祥云纹，剑柄上则是麒麟与玄虎，柄中央则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红宝石。

　　观越天师拔出剑鞘，亮出宝剑的剑刃。他翻出手腕，宝剑横向刺出，闪出一道奇异的紫光，兀自绕着剑身波动不已，令魏长亭大为惊奇。

　　观越天师收起宝剑，将它递给魏长亭：“这把无邪剑，乃是我师父当年赠我。如今我把它赠与你，希望你能做个光明磊落的人。无邪剑是一把辟邪剑，用来斩杀妖魔。但我希望你不要轻易出手，妖也好，怪也罢，都是一条生命。生生斩去，有违我们做人的善良本性。但倘若遇上十恶不赦之妖，也须你立刻出手，斩草除根，莫留后患。”

　　魏长亭双手捧过无邪剑，心有担忧：“天师，要我魏长亭去评判一个妖是好是坏，我恐怕还无这般大的能力。万一我见到的，并非是事实的本相呢。”

　　观越天师听着他的话，竟哈哈大笑起来：“年轻人，不亏我以宝剑赠你。有自知之明，是一件极好的事。无邪剑即是辟邪剑，它会帮你定夺邪恶妖气。如果有邪妖出现，它会发出红光，你只需见机行事即可。”

　　魏长亭叩首谢道：“多谢天师指点。今日有幸结识天师，又能得以宝剑相赠，我魏长亭深感荣幸。”

　　两人虽则有着近四十年的年岁差距，但魏长亭只觉观越天师如朋友般，与之交谈融洽自然。此次坠崖，虽因是躲避猛虎行为，但能遇上天师，实在还要感谢那只花斑虎。

　　“天师，我想请问此座山头是在哪里。我告诉天将，我家在青石村的青石山，他听说后，便将我放在这座山头。但我看这山荒无人烟，附近也并无村落。不知这是哪里？”魏长亭问道。

　　观越天师引领他走到洞穴外来。此时已是深夜，万籁俱静，只有帝流浆淌过岩壁的清幽声响。深蓝夜幕中，繁星此起彼伏地闪烁着。

　　“这座荒山，已废弃许久。从京城返程后，我算到此地有帝流浆，更没想到这里有这么一处偏僻幽深的洞穴。于是我就在此住下，在山崖边刻下大字：青石山。”

　　“原来这处也叫青石山啊。”魏长亭笑道，难怪天将将地名搞错，是真的有两处青石山。

　　“我师父入道时，道号叫做青石道人。他曾嘱我，做人当如青石松涧，清白分明。做任何事，与何人相处，当自寻揣摩、思忖，莫以恶小而为之。”

　　魏长亭频频点头。

　　观越天师见离天明尚早，嘱魏长亭先去休息。

　　次日起来，观越天师并不急着送魏长亭离开，而是带他来到一洞前的僻静空地上，来教他神行术。

　　魏长亭是凡人与先天神人混合的体质，所以修炼起来极为迅速，再加上他先天元气充足，即便速练神行术，也并不损耗他的阳气。

　　短短五六日的修炼，魏长亭就已能日行上百里，实在令观越天师叹为观止。

　　观越天师又对他使用神行术，做了提点和要求后，两人就此告别。魏长亭靠着神行术，只消大半日便回到了青石村的爷爷家。

　　已是正月过半，爷爷的茅屋前还挂着两盏红灯笼。

　　屋前的空地上，有一个蓝衣少年在舞剑。剑在他手中幻化出诸多形状，速度之快，只见幻影片片残留。魏长亭待那剑收起来，才看清那少年是离烛。

　　离烛一见他，忙奔上来问：“你回来啦？”简简单单的言语里，不无喜悦之情。

　　魏长亭粲然一笑，又朝身后的无邪剑指了指：“回来了。而且还得了把宝剑。爷爷在哪里？怎么不见他人？“

　　离烛神秘莫测地一笑，帮他卸下无邪剑，就拉着他绕到茅屋后院。魏长亭远远瞧见，他的白发爷爷穿着粗布衣衫，坐在小木凳上摘野菜。身边坐着一位敦实的老妇人，正拿着针线缝补袜子。

　　离烛从他身后推了推他：“你不是找爷爷么？你过去打招呼呗。”

　　魏长亭见他两人边干活边聊天，一派祥和，自己这时冒然过去打招呼，实在大煞风景。正与离烛推推搡搡间，逸云真人已抬头看见了他，惊喜地大叫：“是我的亭儿回来了。亭儿！”

　　魏长亭已躲避不及，冲着爷爷一笑：“爷爷，我回来了。”

　　此时老妇人也站起身，笑盈盈地走过来，说道：“你爷爷天天盼着你回来呢。今儿终于见到了。这孩子长得真俊。”

　　魏长亭朝老妇人问好：“奶奶好。”

　　逸云真人轻咳了声，说道：“亭儿啊，周奶奶是咱们邻村的邻居。这段时间家里可热闹了。离烛盼着你回来，天天在家里等你。周奶奶也见我一个老头，也常来帮我忙。”

　　周奶奶眉眼带笑：“说哪里话，大家都是邻居。我也是孤苦伶仃一个，闺女嫁到郭村去了，不到十天半个月，也不回来一次。倒是你这里热闹，两个孙子都陪着你。”

　　逸云真人被说的不好意思起来：“我们亭儿今日回，我去镇上买些好酒好菜，大家一起吃。”

　　周奶奶推辞道：“那多不好意思呀。我还是回去吃罢，你和你孙子好好聊聊。”

　　逸云真人见她真要走，忙扯住她袖口，又觉两个年轻人的目光炯炯相望，又不得不松开手：“不碍事，大家一起，人多热闹。”

　　魏长亭和离烛也齐声说道：“留下来一起吃吧，周奶奶。”

　　周奶奶见两个少年眼神真挚，逸云真人又一副急切的样子，一张圆脸笑道：“那我不便推脱了。”

　　随后，四人便齐齐整整，各自忙活着。魏长亭洗了澡，换了套干净衣服。离烛帮忙扫地，爷爷去镇上买酒买菜，周奶奶烧煮着米饭。等到大家在木桌旁坐定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圆月高悬在空。四个人如一家人般，热热闹闹，欢欢喜喜，一顿饭整吃了有一个时辰才结束。

　　洗过碗筷后，爷爷催促着魏长亭：“亭儿，你跟离烛去城里看花灯吧。还有两日就要结束了。”

　　“没事，太晚了。我陪陪您。”魏长亭跟爷爷亲昵着说道。

　　离烛对魏长亭使着眼色：“长亭，你还没见过临州城的花灯，我带你去观赏观赏。”

　　“哦......”魏长亭忙会意，“对哦，听说今年的花灯特别漂亮，可別错过了。”

　　“就是说嘛。”离烛眯眯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