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妖录》衣上痕

20、湖妖作祟 真被那老伯

　　魏长亭坐上船后，手持双桨，划起小木船，清风和芙蓉则坐他对面，嬉笑聊天。

　　湖岸边的雾气升上来，笼罩在木船四周，远处隐约传来猿猴一声声的啼叫，空旷的山谷里清幽静寂，空气里尽是花香与树木的清香。

　　“真漂亮啊。”芙蓉对着神丘山的美景，不住发出赞叹声。

　　“比得上你们仙宫吗？”魏长亭摇着双桨问。

　　芙蓉俯低了身，鞠了一把湖水，又让水从指缝间流回了玉清湖。

　　“我们是仙童，跟你们凡间有钱人家的丫鬟差不多。能见到漂亮的东西，却不能得到它。”芙蓉略有些怅惘。

　　清风揶揄她：“你还得不到，你头上的钗环哪来的，昨天还不是大气地送了一支给桑花。”

　　芙蓉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玄女娘娘给的，我能不要嘛。”

　　魏长亭边听了也是一笑，一抬头，看到天色已暗沉下来，神丘山却依旧宛若在对岸。

　　他指了指神丘山山岸边的一棵果树，喊道：“你们刚才注意道这棵梨树吗？”

　　清风回头一望，也觉甚是熟悉：“见过，山上会不会梨树很多？”

　　“不可能。我记得这棵树的弯曲形状，还有它旁边的岩石。”魏长亭说，“我们可能在原地打转。”

　　“真被那老伯伯说中了？有湖妖作怪？”芙蓉问道。

　　魏长亭稳了稳身子，又划起双桨：“再划一段看看。”

　　话音刚落，一个悲切而凄美的歌声从山谷里的响起，幽幽荡荡，飘到三人的小船边。

　　但是歌声太轻微，听不清在唱什么。

　　“是谁？”

　　清风惊得站起了身，慌乱地四下张望。小木船本就不稳固，被他一踩，左右晃荡，把一汪湖水给舀了进来。

　　“快给我坐下。你怎么比我还慌。”芙蓉一把拉住清风的裤腿，扯着他坐下。

　　女子的歌声又飘近了些，湖岸边的雾气更浓重了，如同霜一般化不开。猿猴的啼鸣止住了，空谷里只余女子的歌声。

　　三人四下望着，却见不到任何一个人。

　　魏长亭这时听出了女子的歌词：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那是小时候，母亲哄他入睡唱的歌曲。

　　他停住了划桨，侧耳倾听，雾气飘在身上，凉飕飕的。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他听出来了，是娘的声音，是娘在唱那首歌。

　　魏长亭神色黯然，眼光迷蒙，他像是回到四岁时的自己，躺在温暖的床榻上，母亲靠在他身边，轻拍着他的胸口，安抚着他入睡。

　　“亭儿，亭儿......”

　　女子停下了歌声，在空谷着绝望地呼唤着。

　　“娘，是您吗？是您在喊我吗？”魏长亭站起身，大声喊道。

　　小木船左右摇摆，又晃进了不少水。

　　“长亭，快坐下。我们赶紧回头。”芙蓉见他神色不对，立马催促他掉头，但魏长亭的心思根本不在船上，他已迈出一条腿，准备跨入玉清湖。

　　清风眼尖，一把拉过魏长亭，两人打了个趔趄，都跌在了木船里，清风的后背冷汗直冒。

　　“长亭，你清醒点，那不是你娘。”芙蓉冲着魏长亭喊道。

　　“亭儿，我的儿......”女子的声音还在呼唤着。

　　湖面上白色的雾气愈发深重了，木船旁边有一块地方汩汩冒着水泡，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冒将出来。

　　魏长亭眼神呆滞地望过去，只见一个女人从湖中跃了出来，白瓷般的手臂勾住了他们的木船。魏长亭扶住了船沿边，稳住了船，这才看清女子有着母亲的容颜。

　　“娘。”魏长亭喜出望外。

　　“笨蛋，那不是你娘。”芙蓉抽出了印月剑，朝湖妖挥过去。湖妖一个闪身，避开了剑刃，手却仍把住了船沿，她邪魅一笑，手一使劲，晃动起木船。

　　船身不断地左右翻腾，引得清风和芙蓉心中一阵反胃，芙蓉连剑都差点握不住。

　　“娘，您快放手。”魏长亭无力地喊道。

　　“亭儿说什么，就是什么。”湖妖抚摸了下魏长亭的下巴，松开了手，“跟娘走吧。”

　　“去哪里？”魏长亭望着这个与母亲有着一样面容的女人。

　　“去湖底。沉睡在那里，你不会再感到痛苦，不会再见到死亡，也不会有人再伤害你。”湖妖蛊惑道。

　　魏长亭像是被击中了心底某处柔软的角落。那勉强支撑度日的十年，构建了一个原就不完美，却还要时时掩饰的自己。他曾无数次自问，这就是人生所本该有的样子吗？在残破的楼上，再搭建一座残破的楼，再搭建一层，直到最底层无法承受这无端的重量，所有的楼就塌陷了。

　　成长的道路，成为了一地的断壁残垣。

　　魏长亭伸出了手，拉住了湖妖：“带我走，娘！”

　　湖妖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她冰凉的掌心，紧握住魏长亭的手。眼见下一秒，她就要将魏长亭拽入湖中，芙蓉的印月剑再次出手。

　　湖妖太过专注，这一次，她没能逃开芙蓉的这一剑。剑身划过她的脖颈，割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喷涌出来，溅了魏长亭一脸一身。

　　湖妖惊惧地按住脖颈的伤口，幽怨的双眼瞪视着魏长亭。芙蓉见她还在试图诱惑，心中愤恨不已，手中印月剑再次飞出，精准利落地刺入湖妖的胸膛。

　　“让你再害人。”芙蓉恨恨地说道。

　　美艳的湖妖，绝望地往后仰去，变做一条巨大的红色鲤鱼，漂浮在湖面上。

　　魏长亭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和上面溅上的湖妖的血迹。

　　他看到那条大鲤鱼，翻着肚皮，横在湖面上，周围的湖水都染红了。

　　这一切迅疾得如同眨眼而过。

　　她不会再给他唱入睡曲了。她也不会再变做母亲的模样，牵着他的手，说要带他走。魏长亭的眼中溢满了泪水，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长亭，你没事吧。”芙蓉担心地说道。

　　“我来划船。”清风跨过一步，来到魏长亭的身边，他拿起双桨，开始划起木船来。

　　魏长亭回过头，望着那条死去的大鲤鱼。雾气已经渐渐散去，鲤鱼孤孤单单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的流动，轻轻地荡漾着。

　　“我一直在想，当年是不是我害死了我娘？要不是为了救我，我娘她不会被奇尧杀死。奇尧说要带她回蛇族，那我让她走好了。我已经七岁，哪怕是挨家挨户乞讨要饭，我也能活下来。我害死了我娘。”

　　这些话，他十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甚至都没告诉过爷爷。他内心的愧疚感一直折磨着他，让他每天都在悔恨当时的选择。

　　“你当时才七岁，能懂什么？”芙蓉说道，“而且人世间母亲为了救孩子牺牲，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魏长亭望着手上的血迹，喃喃着：“对，我娘就是为救我而死的。”

　　芙蓉推了他一下，叫道：“你別陷在这个死循环里出不来了。没有人希望你娘死，你肯定最不希望，但是事实就是如此了，还能怎么办？”

　　魏长亭抬起脸看她，凄凉一笑：“事实就是我害死了她。”

　　“我真没办法了，清风，你来。”芙蓉气得踹了一下木船的坐板。

　　清风摇着双桨，笑着说：“长亭，不是你们常说的，人死不能复生，你娘也活不过来，重要的是，你去天界为她报仇。”

　　“报仇就有用了吗？我娘又不能活过来。”魏长亭轻轻地说道。

　　“唉，无语问苍天。算了，别理他了。”芙蓉叫骂道。

　　清风吐了吐舌头，对魏长亭说：“赶紧洗洗脸，马上到神丘山了。”

　　魏长亭木然地蹲下身，鞠了一把湖水，洗了洗脸。

　　没多久，他们靠了岸。清风将木船拴在了湖岸边的一棵树上，魏长亭又掏出包袱，将里面的盘缠拿出来，放到了船舱内。

　　“老伯伯收过钱了。”清风提醒道。

　　“把他的船弄脏了，这钱当赔给他的。”魏长亭收起包袱，背在了肩上。

　　清风与芙蓉交换了下眼神，说道：“长亭，你要振作点。湖妖不过是个幻象，她跟狐妖一样，都是看中人的弱点下手。你不要被迷惑了，想的太多太重，反而对你自己不好。”

　　魏长亭默默地点点头，说道：“上山吧。”

　　芙蓉取下一把簪子，给宝石注入了神力，很快，簪子发出淡淡的光芒，照着他们上山的路。

　　在山顶寻了很久，才终于找到那棵玉桂树，也就此找到了上古时期就存在的祭坛。

　　祭坛是三层结构，底层是一块最大的圆石，又垒上一块稍小的圆石，顶层是一根高大的石柱。石柱顶部铺了茅草，祭坛前还有柴火燃烧过的痕迹，如老船夫所说，常有人上来祈祷拜祭。

　　三人在祭坛前围坐下来，两两拉着手，闭上眼睛。清风开始念诵咒引：

　　云为阶，塔作楼。

　　随我升引，去往天墟。

　　天为盖，地作铺。

　　众生长乐，辅我仙都。

　　清风不断地念诵，魏长亭渐渐感觉到一股股热浪，不断地席卷奔腾而来，他的心跳动得格外剧烈，眼睛紧紧地闭着。

　　“长亭，我们走。”芙蓉在身旁轻轻地唤他。

　　他睁开眼，看到祭坛边现出一柱云阶，被笼罩在一束光柱里。

　　清风和芙蓉分别扶起他，登上云阶。

　　他原本以为脚下会站立不稳，哪知竟如履平地，心下十分欢喜。

　　他感受着夜风吹过脸颊的畅快，暂时忘却了先前的悲痛与怀念，他伸出手，试图去触摸天空中的云层。随后，他见到了一群神仙们乘龙驾鹤，彼此谈笑风生，他们的彩色裾带飘飞在空中。

　　很快，他们来到了南天门。

　　殿前立着八根巨大的白玉柱子，上面刻着龙纹、麒麟、凤凰以及灵龟图案。彩色祥云缠绕着柱身，轻轻地飘荡着。

　　大门左右各列着一排天将，身披铠甲，手执剑戟。魏长亭从胸口掏出文书，递给了芙蓉。芙蓉飞起身，来到一名天将面前。天将查看了文书，将三人放行进入，他也一并入内将文书提交给典吏。

　　进到金霄宝殿内，只见几列殿柱上刻着金光闪闪的麒麟。四架长桥上，通往云端深处，上面的众仙子手拿纨扇，彩裙飘飘。殿内的承露盘上盛着琼花仙芝，赤金炼药炉内芳香四溢。往来行走的仙童仙子，都朝着他们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魏长亭像想起什么，低下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昨晚衣服上溅了一身血迹，路过五彩祥云后，所有的血迹和污垢竟都被洗了去，着实让人欣喜。

　　突然间，金钟震动，所有人都慌里慌张，往内殿走去。

　　芙蓉也有些慌乱，对魏长亭说：“长亭，你在殿里找地方坐，我们要开朝会。”

　　魏长亭还来不及答，芙蓉和清风一个闪身，已飘至很远。方才还人头攒动的宝殿内，已悄然无声。就连那几座仙桥上，也空无一人。

　　魏长亭坐在一张沉香古木的椅子上，再次细细打量着这天界。没来之前，他幻想了无数次它的模样，此时身在此处，竟有不真实之感。

　　外公家的雕梁画栋，黄金美玉，再怎么光彩夺目，跟天界的一切相比，显然并不是在一个水准之上。但天界这么漂亮，不知道天尊能否为我永安城主持公道呢？

　　魏长亭胡乱地想着，耳边竟听到一阵幽咽的笛声。

　　有人在吹笛。

　　所有人都去朝会了，怎会有人在此处吹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