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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一夜崩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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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影回到魔宫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他出宫办差,原以为要明日才归。事情办得顺,他便连夜赶了回来,想着兴许还能赶上,同魔主说上一句话。
他提着灯笼,一路往寝殿方向走。远远地,却见寝殿亮着灯火,殿门虚掩。
墨影放轻脚步,又往前走了几步。
灯火透过门缝漏出来,他看见寝殿里摆着一桌饭菜,魔主和一个男人坐在桌边。
他原以为会听见些什么。可那道门缝里,却安静得出奇 ——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谈笑。
墨影怔了怔,又凑近了些。
他看见那个男人低着头,正在吃饭。烛火映在他侧脸上,眉目温润,可那张脸却红透了,耳根也是红的,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藏着什么压不住的欢喜。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像是舍不得咽下。
而魔主就坐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只抬手,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然后,她就那样支着手,侧过头,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她夹的菜。
她眼底,带着墨影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很软,很亮,像是她看着什么顶要紧、顶稀罕的东西,怎么看都看不够。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话。
可那满室的灯火,那安静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氛围,却比任何言语都清楚 —— 他们在彼此眼里,只有彼此。
墨影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他认出来了。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 那是沈清砚,他的孪生哥哥。
他没有走。
他是魔主的谋士,是替她分忧、替她探查一切的人。他习惯了把事情看清楚、看透,把每一处暗角都照个明白。这份探查的本能,让他做不到转身就走。
哪怕他每看一分,心口就被剜去一分。
他定在原地,隔着那道门缝,继续看了下去。
他看见魔主用完饭,起身,不知从哪抽出一条乌黑冰冷的锁链,走到榻边,将铁环铆在了床柱上。
他看见她扣住哥哥的手腕,将那铁环,稳稳地锁了上去。
墨影瞳孔骤缩。
她…… 锁他?
他看见哥哥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冰冷的铁环,却只怔了一瞬,便哑然失笑。他听见哥哥问:“所以,你打算就这么锁着我一辈子?”
他听见魔主答:“看情况。你若安分,我便松些;你若想跑,我便锁紧些。”
他听见哥哥温声道:“好。那我便不跑。你锁着,我便一直在。”
墨影僵在门外,浑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哥哥。他那个从小长在阳光底下、连衣裳都要穿得端正、一辈子走在正道上的哥哥。沈家的荣耀,满门寄托的光。
他如今,竟被一个女子锁在床柱上。
而他 —— 竟甘之如饴。
他竟笑着,说出 "你锁着,我便一直在" 这样的话来。
墨影不知道自己是该震惊还是该觉得荒诞。堂堂沈家嫡子,正道君子,竟这样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一个囚禁他的人。
家族这些年,拼了命想让哥哥立起来,想让沈家的门楣光耀。可哥哥他…… 就这么把自己,锁在了一个魔女的床柱上。
堕落了。
墨影心里,忽然冒出这两个字。
他觉得自己该失望,该愤怒。他这么多年,甘愿做哥哥的影子,替哥哥挡下明枪暗箭,活成哥哥身后的另一张脸,不就是为了成全哥哥,成全沈家的荣耀么?
可哥哥他 —— 却在这里,笑着被人锁着。
那他这么多年的牺牲,又算什么?
墨影浑身发抖,可他的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怎么也移不开。
他看见魔主欺身而上,将哥哥按在榻上。
他看见灯火,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他看见两个人影,在那盏渐熄的灯火里,慢慢地、彻底地交叠在了一起。
锁链在榻边晃了晃,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烛火熄了。
墨影站在门外,很久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像是有无数声音在同时炸响。
他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从那一顿饭,到那条锁链,到最后那盏熄灭的灯火。他的探查本能,让他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他看见了魔主对哥哥的每一分温柔,看见了哥哥的甘之如饴,看见了他们之间那点他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只属于彼此的亲密。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碎了。
他不甘心。
他明明…… 和哥哥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明明是他先遇见她,是他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是他替她分忧、替她挡下一切。他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默默陪着她一生,偷偷地、安静地爱着她。
可为什么,床上的人,不是他?
墨影抬手,缓缓摸上自己脸上的面具。
这面具,他戴了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面具底下,是一张和哥哥一模一样的脸。
如果他没有戴这面具,如果魔主看见的是他真正的脸 ——
她会不会,也那样看着他?也给他夹菜,也把他锁在榻边,也对着他,燃尽那一夜的灯火?
墨影站在黑暗里,脸上的面具下,泪水无声地滑落。
震惊、愤怒、失望、嫉妒,无数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撞得他几乎站立不住。他不知道该恨谁 —— 恨魔主?恨哥哥?恨家族?还是恨这个从出生起就注定要做影子的自己?
太多的问题,太多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像是要被这一夜的暗色吞没。
忽然,一只手,轻轻拍上他的肩。
墨影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寒彻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还是一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手里端着一碟精致的小点心。他像是没看见墨影通红的眼,也没看见他攥紧的拳头,只顺着他的目光,往那早已熄了灯的寝殿看了一眼。
然后,他懒洋洋地开了口,声音带着一股子惯有的、不正经的调子:
“今夜魔主有新的点心了。”
“…… 我又白做了。”
墨影怔住。
他望着寒彻,望着他那副好像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点破的模样,忽然之间,那堵在心里、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情绪,竟被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白做了。
他又何尝不是 —— 他守了这么长时间,不也是白做了么?
可寒彻脸上,却没有一丝哀怨。他就那样端着那碟没人吃的点心,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墨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 也没有那么孤单。
“…… 你早就知道了?” 他哑声问。
“知道什么?” 寒彻挑眉,“知道魔主今夜用了新点心?我又不是厨子,我哪知道。”
他说着,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墨影,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
“可总比没有的好。”
“端着自己那碟,别管别人吃的是什么。”
他走了。
墨影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见寒彻方才那碟点心,不知何时已经搁在了他手边的栏杆上。
墨影的目光,落在那碟点心上。
他忽然想起,寒彻的点心,从来都是有毒的。
全魔宫都知道,寒彻最擅用毒,他那双素白的手,端出来的每一碟糕点,都淬着能要人命的东西。他是魔主最强的对手,也是所有人忌惮的毒医。
墨影看着那碟点心,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自虐的念头。
他太痛了。
他心口那处,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洞洞的,又疼得发疯。他忽然想,也许他该吃点寒彻的点心。也许那毒,能让他更痛些。身体上的痛,总比心里这种无处可去的痛,要好受得多。
墨影伸手,拿起一块点心,送进嘴里。
他阖着眼,等着那股刀割般的毒意。
一、二、三。
他倒了下去。
不是毒,没有痛。他连反应都来不及,就那么靠着栏杆,滑坐了下去。
寒彻其实没有走远。
他就在回廊拐角的暗影里,靠着墙,双手抱臂。他方才的话是故意说给墨影听的,人却一直没离开。
见墨影三个数就倒了,寒彻这才慢悠悠地走出来,低头看着他,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嫌弃:
“真没用。”
“吃一口就倒了。”
“白费我这点心。”
他嘴上嫌弃着,动作却不停,抬手唤来两个暗卫,指了指地上的墨影:“抬走,送回他房里去。别让他睡在风口里,着了凉,明日还怎么替魔主分忧。”
暗卫应声上前,把人事不知的墨影架了起来。
寒彻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墨影抬远,看着那扇房门阖上,才慢慢收回目光。
回廊静下来了。
他独自立在那里,半晌,忽然转头,往那盏早已熄了灯的寝殿看去。
隔着重重宫墙,他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心里知道,那里面是谁,那里面又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像是平日里的戏谑,可眼底那点落寞,却怎么也藏不住,只一闪,便又被他收了回去。
他没有再看。
他脚下一纵,翻身上了屋顶。
月色清冷,铺了满檐。寒彻独自坐在屋脊上,一手拎着一只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夜风灌进他的衣袍,吹得他发丝微乱。他望着那轮孤月,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低低开口,声音散在风里,不知是说给谁听:
“…… 我们这种人,可以有感情吗?”
月色寂寂,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盏熄了火的寝殿里,隔着重重宫墙,隐约传来一点极轻的、温软的动静。
寒彻又仰头灌了一口酒,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