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蚀月》月观鱼

41、第 41 章 偏殿烛影，

　　沈清屿走出很远后，沈清砚却仍站在原地。
　　他没有走。
　　他不知道那个管事为何拦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他这一趟来，就是要见她一面。若是见不到，他便明日再来，后日再来，一直到她肯见为止。
　　于是他在山门外站下了。
　　日头从头顶一寸寸偏西，又从西边沉下去。山风渐凉，卷起他的衣摆。他站了几个时辰，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衣袍上沾了露水与尘土，唇色发白，眼底却始终望着那座宫阙，固执得不像他平日里那个温润克制的沈家公子。
　　他这副模样，山门内有人看在眼里。
　　寒彻倚在门后，看了他许久，又回头望了望魔宫深处。
　　他这几日看得很清楚 —— 魔主魂不守舍，夜夜往地宫跑，下了令不接信、不见客，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他早猜到症结在一个人身上，如今见这正道公子在山门外站了几个时辰还不肯走，心里那份猜测，便落定了。
　　他叹了口气，招手唤来一名心腹，低声道：“去，把那位公子请进来。别走正门，引他到东偏殿候着。”
　　心腹领命去了。
　　寒彻自己则转身，往魔宫大殿走去。
　　殿内，江映月正坐在案前，手里攥着剑柄，眉头紧锁，不知在想什么。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寒彻，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又移开目光。
　　“你来做什么？” 她语气生硬，“本宫说了，今日不见人。”
　　寒彻没接话，只在她面前站定，慢悠悠道：“山门外有位公子，站了几个时辰了。看着像是有天大的事要跟你说，不肯走。”
　　江映月手一僵。
　　“…… 哪个公子？” 她明知故问，声音却微微发紧。
　　“穿月白长衫的那位。” 寒彻也不戳破，只道，“我让人请他进来了。”
　　江映月霍然起身，脸上腾起薄怒：“谁让你放进来的？！”
　　“我放的。” 寒彻一脸无辜，“怎么，魔主要见的人，我放进来，还放错了？”
　　“你 ——” 江映月气得指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想发火，又不知该拿什么由头发火。寒彻说得也没错，可问题是她根本没答应见那人 —— 她明明躲着不见，明明下过令，寒彻却自作主张把人放进来了，这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么？
　　“你给我把人送回去！” 她冷声道。
　　“送回去？” 寒彻挑眉，“人家在山门外站了快一天，水米未进，你连面都不见就打发回去？”
　　“…… 那是他的事。”
　　“是啊，是他的事。” 寒彻语气放缓，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劝，“可你躲了这些天，不见他，就不想么？”
　　江映月被这句话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不想么？
　　她想。她想得快疯了。可她怕 —— 她怕一见到他，那些失控的心动、思念、情绪、剑招，就再也按不住了。
　　寒彻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再逼她，只低声道：“人我放进来了，在东偏殿候着。见不见，你自个儿拿主意。我不逼你。”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
　　江映月叫住他：“…… 等等。”
　　寒彻停下，回头看她。
　　江映月垂着眼，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他、他真站了一天？”
　　“真站了一天。” 寒彻道，又补了一句，“连口水都没喝。”
　　江映月没再说话。
　　她站在原地，攥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本该让人把他送走的。她本该继续躲着的。可她一想到他在山门外站了一天、水米未进，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就忽然软得不成样子。
　　她抿了抿唇，低低骂了一句：“…… 麻烦死了。”
　　然后她转身，往殿外走去。
　　她嘴上说着极不情愿，脚步却快得几乎要小跑起来。可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脚竟不受控制地往地宫的方向拐去 —— 那是她心里最信任、最想卸下防备的地方。
　　她走了两步，猛然惊醒，生生停住。
　　她低低骂了一句：“…… 那是禁地，岂能带外人进去。”
　　她抿紧唇，硬生生转了个方向，往东偏殿走去。
　　东偏殿里，烛火被寒彻预先拨得幽暗，门窗紧闭，外头一个侍从也无。沈清砚站在殿中，一身风尘仆仆，站了整整一日的疲惫，在他眼底化成了固执的光。
　　江映月推门进去时，他正抬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两个人之间，从来是不必开口的默契。她懂他眼底的执着，他也懂她此刻的迟疑。可偏偏是这份默契，让他们谁都没有先动 —— 他等着她走向前，她等着他不再追问。
　　他一身衣袍沾了露水与尘土，唇色发白，眼底熬得发红，却固执地望着她，像要把这几日的委屈与不解，都摊在她眼前。
　　她说不出心里那点是什么滋味。
　　她明明最恨自己这样失控，明明下过令不见他，明明盘算好了要冷着脸把他打发走。可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想不起那些狠话该怎么说了。
　　她想往前走一步。
　　那一步，就在她心里，隔着不到三寸的距离。可她怎么都迈不出去 —— 她怕自己一靠近，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动、思念、情绪，就再也按不住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绷得发紧，面上却是一副冷硬的狠心模样。
　　沈清砚也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看着她明明想靠近、却死死把自己钉在原地的那副模样，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攥住了。
　　他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烛火明灭的偏殿里，两两相望。
　　一个委屈憔悴，一个不得已狠心。
　　明明都想往前迈一步，却都僵在原地，谁都不肯先跨出去。
　　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近得几乎要挨在一起，又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江映月望着他，喉间发紧。
　　她想说 "你走罢"。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隔着那短短几步路，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他也站在那里，望着她，固执得像一簇烧不尽的火。
　　烛火明灭，夜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衣摆轻轻晃动。
　　这一夜，偏殿的门开着。
　　谁也没能跨过那几步路，谁也没能真的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