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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地宫问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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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魔宫那晚,江映月没有睡好。
她坐在案前,灯烛明灭,手里下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 那是她多年的习惯。可今夜,她握着剑,眼前浮现的却不是刀光血影,而是竹林里那一片沙沙作响的翠色,和那道温润的身影。
琴声,风声,竹叶声。
还有他握着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江映月猛地攥紧了剑柄,又松开。
她起身,走到院中,拔剑,起舞。
剑光在月色下流转。可她使到一半,忽然顿住 —— 这一剑,落得太慢了;那一式,收得太软了。她分明是用尽了全力,可剑锋就是没了从前的凌厉,仿佛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垫在了剑下,让每一招都钝了几分。
江映月收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这一生,靠的就是剑够快、心够狠。剑是她唯一信得过的伙伴,是她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依靠。可现在,这柄剑竟不听她的使唤了,软了、钝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
她想了想,越想越气,越想越慌。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想起他教她舞剑的模样,想起他替她拭汗、拂竹叶时温柔的神情。她忽然觉得不对 —— 她怎么会这么想他?她怎么会一闭眼就是他?她从前心里只有剑、只有权、只有杀人,从没让谁这样占过心思。
除非……
江映月眼底一沉。
她这一生,最信的就是自己能把一切都握在手里。剑握得住,权握得住,人心她也从不屑去要 —— 她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她说了算。可偏偏这个人,她掌控不了。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动。她一见他,心里那点陌生的暖意就自己漫上来,拦都拦不住。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思念。她坐在宫里,明明什么都没想,一闭眼就是他。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她会因为一句 "还来么" 心口发烫,会因为他一个眼神就乱了节拍。
她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剑。剑招是他教的,剑势是他带的,剑锋在他面前会自己变软、变柔,不听她的话。
她纵横江湖十几年,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什么样的对手没杀过,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她这样失控。她手里攥着一辈子没松开过的缰绳,偏偏到了他面前,缰绳自己脱了手。
这比任何刀剑都让她害怕。
她忽然很怕。
不是怕他害她。是怕她自己 —— 怕自己再这样下去,就回不去了。她怕自己会变成一个剑不锋利的废物,怕自己那套 "想要就抢、不顺就杀" 的活法,被这个人一点点化掉。
她丢下剑,转身,往地宫深处走去。
地宫的门一重一重地打开,烛火沿着甬道次第亮起。江映月走过长长的石阶,两侧是一排排静立的身影 —— 那些都是傀儡,魔宫历代留下的、早已没有生气的躯壳。它们或坐或立,眉目栩栩如生,却因常年被人悉心擦拭打理,一尘不染,衣袍上连一丝灰都不沾。
江映月是这里的常客。
她走在满殿傀儡之间,脚步比在任何地方都放松。
活人会骗她,会背叛她,会算计她。
傀儡不会。
她走到地宫深处,在师傅的傀儡前停下。
师傅静静坐在那里,衣袍洁净,指节分明,一丝灰尘也无。他没有呼吸,没有言语,却比这满殿任何一具傀儡都更让她觉得亲近。
她在师傅面前坐下,像从前许多次那样,卸下所有防备,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开口:
“师傅。”
“我上回同你说过的那个沈清砚…… 你还记得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原说过,要带他来给你看看的。”
地宫里只有滴水声。
“可我如今……” 她抿了抿唇,没把话说完。
她没说完的是 —— 可她如今,连自己都不敢再去见他了。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他教我舞剑。可你猜怎么着?我使剑,居然不锋利了。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这样过。”
“他还让我…… 一直想他。我坐在宫里,心里全是他。我练剑,剑也变钝。我夜里躺下,闭眼也是他。”
“师傅,你说,他是不是会妖法?”
地宫里没有回答。
师傅不会回答。
江映月等了一会儿,又低声道:“你从前总说,要想活得久,就得狠,就得无情。我一直照做。可如今我心里装了个人,装得满脑子都是他。”
“我怕。”
“我怕我剑不锋利了,就守不住魔宫,守不住我自己。”
“可我又……” 她咬着唇,没再说下去。
她没能说出口的是 —— 可我又贪恋和他待着的那份安静,贪恋他给的温柔,贪恋他说 "还来么" 时眼底的光。
她还答应了师傅要带他来看他。
她答应了他明日还来。
可她如今,哪一个都不敢赴了。
地宫寂寂,烛火摇曳,只有滴水声陪着她。师傅始终没有开口。江映月跪坐在那里,头靠着师傅的膝盖,等了很久很久,等不到任何一个字的答案。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 像她这辈子每一次一个人扛着走过来时那样,冷了,也只能自己缩着。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师傅,转身,一步步走上石阶。
走到石阶尽头时,她停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答应过他:明日还来。
明日。
江映月站在地宫口,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已经开始生钝的剑,又抬头,望了望天边那轮渐圆的月亮。
她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没有出宫。
这是她第一次,答应了他,却没有赴约。
她怕。她怕自己再见到他,就会彻底陷进去,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只用刀剑活着的江映月了。她宁可躲在这座冰冷的魔宫里,握着剑,守着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锋利,也不敢再跨出那一步。
那一夜,城郊的竹林里,沈清砚备好了琴,等了很久很久。
月上中天,风声沙沙。
她始终没有来。
他不知道,她此刻正站在魔宫的地宫口,握着那柄开始生钝的剑,望着同一轮月亮,想他,又不敢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