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那座岛》汉去忧

18、018. 你到底想干

　　下午，会议室的窗半开着，斑驳的阳光在墙上无声移动。

　　鸦静的会议室里气氛凝滞到了极点，小组里所有人全部低着头，一言不敢发。

　　宁正如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抬了点眼皮，黎枕就站在对面，一张脸无情无绪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情。

　　不过被导师当众这样骂肯定是不好受的，任谁都不好受，何况还是一个女孩子。

　　宁正如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心想导师确实对她太过严厉了。

　　宁正如在心里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得帮着人说几句，正要开口，砰的一声响，导师重重地将文件掷在桌上。

　　“你是觉得我前几天夸了你几句，你就很了不起了，是吗？”

　　黎枕眼神低垂：“没有。”

　　导师扶了把眼镜，语气愈发严厉：“没有，没有你做成这样，你这个创新点拿什么毕业！”

　　那种溺水的感觉又来了。
　　黎枕深深地提了一口气：“目前主要是在现有算法的基础上……”

　　导师没有给她说完话的机会：“停！什么叫在现有算法的基础上，你到底该改了什么，为什么改！你现在所谓的创新，不过就是把别人的模块换了一下，参数调了一下！”

　　“你研几了？到底懂不懂创新和实验的区别！？”

　　黎枕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懂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吗？
　　她不敢说懂，如果真的懂也不至于被骂成这样。可要说她的论文真有那么难堪，她也不承认。

　　黎枕一言不发，导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去全部重做。”

　　散会之后，宁正如跟在黎枕身后走了出来。

　　宁正如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别想太多，你做得比我们好多了，导师就是对你太严格了。”

　　黎枕知道师兄这是在安慰她：“谢谢，师兄你不用安慰我。”

　　“我说真的，你看我们有谁比你做得好的吗，没有吧。”宁正如跟着她在实验台前坐下，“你一向比我们好，老师就是对你期望太高了。”

　　期望高就默认要受到更多的要求和责罚，这不公平的滋味她又不是没尝过。常考一百分的孩子，考了九十九就得挨骂，可一直不及格的孩子，即便只进步那么几分就能受到夸赞。

　　优秀变成了义务，挺不公平的。
　　可又能怎么样呢？这社会本来就喜欢看会变化、会转折、会异常的东西。

　　黎枕无所谓地笑笑：“师兄，我没事。做不好再改就是了。”

　　宁正如还想说什么，想了想，还是算了。黎枕一向稳重，又比他强，他也说不了什么。

　　“晚上要一起去吃饭吗？”宁正如问。

　　“下次吧，我想今晚再把问题梳理一下。”

　　宁正如站起来，看了看她：“行，加油。”

　　黎枕勉强笑笑，努力让自己赶紧调理好心情。
　　无论怎么样，都想尽力去做好。在任何一件事上，她不想没有付出过百分之百的就得到失败的结果。

　　今天离开实验室的时间格外晚，坐到公交已经十点半了。

　　车窗外下了毛毛雨，黎枕看着窗户上的雨痕，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很累，一种说不出的累。
　　一晚上了，实验没有任何一点进展，创新点也想不到更好的。

　　黎枕举着伞穿过大马路，拐进巷子里去。雨夜，人少，她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黎枕满脑子都是论文的事，越想心里越烦躁。
　　她就是这样，在意的事情一旦出现了差错就必须马上弄好，要不然一直心神不宁。

　　回去再看看资料吧。

　　黎枕想得入神，没留意到前方路灯下站着的人。

　　耿越这回学乖了，怕蹲在楼道口会再次把人吓着，特意在路灯下等着。没想到这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直低着头走路，肩膀湿了一大片，连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眼皮子也不抬一下。

　　“放学了？”见人越走越远，耿越连忙跟上去。

　　他的语气很轻，即便这样，黎枕还是吓了一跳。

　　“你胆子还挺小。”耿越勾勾唇角，献宝似的把蛋糕举起，“芒果口味的。”

　　黎枕满心满脑都是论文，对他的蛋糕一点儿兴趣也没有，闲闲地嗯了一声。

　　耿越见她心不在焉的，也不好再多说话，乖乖跟在旁边一起回去。

　　进门之后，黎枕放下包，哈腰换鞋：“想看电视就自己看，饿了就自己煮。”

　　耿越听她这话，总觉得有些怪，像妈叮嘱儿子似的。

　　“你呢？”

　　“我要工作。”

　　黎枕头也不回地往房间里去，换完衣服，厨房灯亮着，耿越也不知道在里头捣鼓什么。

　　黎枕懒得理他，打开电脑，闷头干活。

　　耿越切完蛋糕，把蛋糕放在黎枕跟前 ：“吃点？”

　　“晚点。”黎枕一页一页地翻着文件。

　　耿越犹豫一下，还是转回厨房里泡了杯茶。
　　刚才下雨，这人脸色又比平日苍白不少 ，头发丝还是湿的。这会儿天气变化无常，要不是一个不小心得感冒。

　　“给你泡了茶。”耿越端个茶出来。

　　黎枕注意力全在论文上，压根没听见他在说话。

　　耿越叹了口气，把茶端过去，正要放她手边，恰好这时黎枕要拿手边的资料，没留神他的动作，手腕一撞。
　　耿越没拿稳茶杯掉下去，水全泼在了桌面的资料上，墨汁顺着茶水瞬间蔓延开去，文字糊成一片。

　　耿越忙抽了几张纸巾想擦。

　　那资料是在实验室的打印机打的，印刷质量不好，黎枕怕他越擦越糟糕：“不用，我自己来。”

　　耿越过意不去：“没事没事，我来就行。”

　　耿越二话不说，拿起纸巾在纸上擦，一擦，好了，纸都破了。

　　黎枕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会儿一看，小脾气立刻上来了。一把将人推开，沉声道：“都说我来就行，你到底想干什么？”

　　气氛一瞬间凝重，耿越终于注意到了她的情绪，真心实意地道歉。
　　这确实是他错了，是他没拿稳。

　　黎枕原本就烦，一直压制着的情绪终于爆发：“你能不能不要理我？这是你家吗？还是你的旅馆？让你想来就来，你是我妈吗？你管我干什么，给我端茶干什么！？”

　　耿越愣住，没想到她会如此大的脾气。

　　耿越真心道歉 ：“对不起。”
　　在黎枕面前，他总会下意识地把自己放矮一截。
　　至于为什么，其实耿越心里也清楚。

　　黎枕一开始就说得挺对的，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是研究生，有文化有学识，前途光明，他呢？
　　一摊烂泥而已。
　　如果那天不是刘小源不小心的一撞，他和她根本就没有来往的可能。

　　耿越扶起茶杯，手背上红了一片，估计是被热水烫的。

　　黎枕注意到，目光微闪。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下次我不会再来了。”耿越不疾不徐地说，“我没想到会打扰到你。”

　　耿擦干净桌面的水渍，转身出门。
　　到了门口前，还是停下了脚步：“你淋了雨，家里有药的话泡点来喝，要不然容易感冒。还有，收留了我两天，谢了。”

　　黎枕看着耿越离开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想，是她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