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雨，初雨》墨瑜卿

9、伞

　　星期四。下午最后一节课，天阴了。

　　教室窗外的云压得很低，把整个操场罩住。风大了，梧桐树的叶子被吹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林初雨坐在窗边，望了一眼外面。今天没带伞。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没下。她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已经有人开始跑了，往校门口冲。雨点落下来，先是零星几滴，砸在地上留下深色圆点，然后越来越密。

　　她退回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屋檐不宽，站了一排人。有人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有人等雨小一点再走。

　　林初雨站在最边上，书包抱在怀里。雨越下越大，砸在台阶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面。风把雨丝吹斜了，灌进屋檐底下，打在她肩膀上。她往里缩了缩，没用。

　　公交站台就在外面，大概五十米。她看着那个方向，没有动。

　　“初雨！”

　　乔知愉的声音从雨里传来。她撑着伞从车棚走过来，伞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星星。校服外套，裤脚湿了一圈，帆布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的。

　　“你没带伞啊？”她走到屋檐下，伞往林初雨那边倾了倾。

　　“嗯。”

　　“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我等雨停。”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天气预报说晚上都下。”乔知愉把伞举高了一点，“走吧。”

　　林初雨看了一眼那把伞。伞不大，伞面撑开大概只够一个人。

　　“你伞太小了。”

　　“挤一挤嘛。”乔知愉往她这边靠了靠，“快点，再不走要下更大了。”

　　林初雨从屋檐下走出来，站到伞底下。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里。乔知愉左手举着伞，右手扶着自行车推在身侧。她比林初雨矮半个头，伞举得有点吃力。她的肩膀贴着林初雨的胳膊，卫衣的布料蹭着她的校服袖子。

　　“你往我这边靠点，你那边淋到了。”乔知愉又往她这边挤了挤。

　　林初雨往左移了半步。肩膀贴上乔知愉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服，她感觉到温度。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脚下全是水，帆布鞋踩下去，水从鞋面渗进来。风从侧面灌过来，把雨丝吹进伞底。林初雨右半边胳膊很快就湿了，校服洇成深蓝色。

　　她低头看。乔知愉的左肩也湿了。卫衣袖子已经贴在手臂上，雨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滴。

　　“你淋到了。”林初雨说。

　　“没事。”乔知愉笑了一下，把伞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我反正回家要洗澡。”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这一段路，平时走两分钟，今天走了快五分钟。雨越下越大，校门口的地面积了水，没过了鞋底。林初雨踩了一脚水，袜子湿了。

　　“你走里面。”乔知愉把她往右边拉了一下，自己走到靠马路的那一侧。

　　林初雨换了个位置，站在内侧。乔知愉站在外侧，伞还是举在两个人头顶，但她那边的伞沿明显往下压，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全浇在她左肩上。

　　公交站台到了。顶棚是塑料的，雨打在顶上，声音很响。站台下站了五六个人。

　　乔知愉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她的左半边几乎全湿了，卫衣贴在身上，头发也被打湿了一缕，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看向林初雨。

　　“你还好吗？”

　　林初雨低头看自己。右半边胳膊湿了，裤子膝盖以下湿了，鞋全湿了。左半边是干的。

　　“你全湿了。”林初雨说。

　　“我没事。”乔知愉把伞递给她，“伞你拿着，明天还我。”

　　“那你呢？”

　　“我车棚里还有一把备用的。我跑回去就行。”

　　“雨这么大。”

　　“跑两步就到了，就五十米。”乔知愉冲她笑了一下，转身就要往雨里冲。

　　“乔知愉。”

　　乔知愉回头。

　　林初雨站在站台下，手里握着那把浅蓝色的伞。她看着乔知愉湿透的半边肩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乔知愉看着她，等了两秒。

　　“怎么了？”

　　林初雨把书包拉开，从里面抽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擦一下。”

　　乔知愉愣了一下，笑了。她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又擦了擦脖子上的水。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里。

　　“那我走了，你车来了就上。”

　　“嗯。”

　　乔知愉转身跑进雨里。帆布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串水花。校服后背很快被雨浸透，变成深灰色。她跑到车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朝林初雨挥了一下手。然后钻进去，不见了。

　　林初雨看着车棚的方向。雨密密麻麻的，把视线模糊成一片。她把伞收起来，握在手里。

　　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车厢里很空。她把伞靠在座位旁边，伞尖朝下，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右胳膊还是湿的，冷。左胳膊是干的。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掌心还留着刚才握伞的触感，凉的。攥了一会儿，热了。

　　她闭上眼睛。车在雨里开得很慢，一晃一晃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站的，是司机喊了一声“终点站”，她才站起来。

　　下车。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毛毛雨。她没有撑伞，把那把浅蓝色的伞抱在怀里，往家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铁门关着，院子里黑着灯。她掏钥匙，开门，进去。玄关灯亮起来。鞋柜里还是只有她自己的鞋。她把湿鞋脱了，赤脚踩在地砖上，凉。

　　她没有上楼。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没开大灯，只留了玄关那盏。客厅很暗，落地窗外是毛毛雨，路灯的光照在草坪上，湿漉漉的。

　　她坐在那里，把口袋里那团纸巾拿出来。乔知愉擦完脸揉成一团的那张。她摊开，纸巾被水洇湿又干了，皱巴巴的。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夹进词典。

　　她把它放回口袋里。

　　手机亮了一下。乔知愉发来的：“到家啦！伞没丢吧？明天记得还我！”

　　她打了两个字：“没丢。”

　　发出去。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淋雨了，洗个热水澡。”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靠在沙发上，没有回房间。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地响。她闭上眼睛。左手放在胸口，掌心是热的。

　　她就这样睡着了。在沙发上，没有盖被子。玄关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窗外有鸟叫。她低头看自己。左胳膊是干的。右胳膊上还留着昨天淋雨的水渍，已经干了，校服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痕。

　　书桌旁边，那把浅蓝色的伞靠着桌腿。伞面上的水珠早就干了，只剩几道淡淡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