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雨，初雨》墨瑜卿

7、游乐园的约定 星期三，中

　　星期三，中午。

　　乔知愉从外面跑进教室，手里攥着两张花花绿绿的纸，冲到林初雨桌前。

　　“初雨！你看这个！”

　　她把那两张纸拍在林初雨桌上。游乐园的门票，票面上印着旋转木马和烟花的图案，背面写着有效期到这个月底。

　　“哪来的？”

　　“我小姨给的。”乔知愉在她前排椅子上坐下，转过身面对她，双手合十，“她单位发的，她没时间去，就给我了。两张。你跟我一起去吧？”

　　林初雨低头看着那两张票。纸张很滑，彩色印刷，右上角印着“亲子套票”四个字。她拿起一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地图，有各种设施的标记。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乔知愉歪着头看她，“你周末反正也是在家写作业。”

　　“没去过。”

　　“没去过才要去啊。”乔知愉说，“我也很久没去了。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过，后来就没再去了。这次刚好有票，不去白不去。”

　　林初雨把票放回桌上。她看着那张旋转木马的图案，没有说话。

　　“初雨。”乔知愉拖长了声音，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去吧去吧。就周六，一天。你陪我去嘛。”

　　林初雨抬起眼看她。乔知愉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等一个回答。林初雨忽然意识到，这是乔知愉第一次主动约她出去。以前是来她家，是顺路送她，是贴纸条问要不要一起排队。这次是专门约她。

　　“好。”她说。

　　乔知愉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那就说定了！周六早上九点，我在游乐园门口等你。”

　　“嗯。”

　　乔知愉兴冲冲地转回去，开始跟后座女生说要去游乐园的事。林初雨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票，用手指摩挲着票面上旋转木马的图案。彩色的，亮亮的。

　　周六。早上八点。

　　林初雨站在衣橱前。今天她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白色太素。她最后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和深色牛仔裤，头发散下来，没有扎。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镜子里的人还是没什么表情。

　　出门前，她往走廊看了一眼。那盏灯亮着。她想了想，把灯关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关那盏灯了。

　　公交车转了一趟，坐了快一个小时。她在手机上查了地图，下车后走了五分钟，远远就看到了游乐园的入口。巨大的拱门，彩色的气球飘在上面，音响里放着欢快的音乐。门口挤满了人，举着气球的小孩，牵着手的情侣，推着婴儿车的父母。

　　林初雨站在广场边缘，停住了。

　　她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她记事起，家里就有一个姓周的阿姨。做饭、洗衣、接送上下学。父母的事，她只知道一个大概，三岁那年出了事，之后就是周阿姨带她。周阿姨话不多，但饭总是热的。十三岁那年周阿姨走了，回老家带孙子。走之前把冰箱塞满，把家里擦了一遍，钥匙放在玄关柜上。那天晚上，整栋房子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半自己热的饭，然后把碗洗了，上楼，经过走廊的时候，把那盏灯打开了。那是她第一次自己给自己留灯。

　　周阿姨没带她来过游乐园。没有人带她来过。

　　她站在广场上，听着那些笑声、叫声、音乐声。脚没有动。

　　“初雨！”

　　乔知愉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她挥手。她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两个低低的丸子头，跑过来的时候丸子头一晃一晃的。

　　“你到多久了？”

　　“刚到。”

　　“走吧走吧。”乔知愉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门口带。

　　林初雨低头看了一眼乔知愉握着她手腕的手。手指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她没有甩开。

　　检票入园。乔知愉把票递给工作人员的时候，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跟朋友来这种地方。”

　　朋友。

　　林初雨听见了。她没有回应。

　　进门之后是一条宽阔的主道，两边是各种摊位和游乐设施。左侧的旋转木马正在转，彩色的木马一上一下，上面的小孩在笑。右侧的摊位有套圈的，有打气球的，有扔飞镖的。远处传来过山车上人们的尖叫声，混在音乐里。

　　乔知愉拉着她往前走，东张西望。

　　“我们先玩什么？”她问。

　　“随便。”

　　“你又‘随便’。”乔知愉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就说你想玩什么。”

　　林初雨看了看四周。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过山车。每一个都离她很远。她从来没有坐在那些东西上面过，也想象不出自己坐在上面的样子。

　　“你决定。”她说。

　　乔知愉叹了口气，然后眼睛一亮：“那我们先去旋转木马。那个最不吓人。”

　　旋转木马。队伍排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小孩和家长。林初雨站在队伍里，身边全是比她矮一截的小孩。有一个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她别开视线。

　　轮到她们了。乔知愉先挑了一匹白色的马，翻身坐上去。林初雨站在入口，看着那些木马。

　　“你坐那个。”乔知愉指着她旁边一匹浅棕色的马。

　　林初雨走过去。她抬腿跨上马背，双手抓着马耳朵上的把手。木马比她想象中要硬，要凉。她坐直了，目视前方。

　　音乐响了，木马开始转。忽上忽下，转着圈。周围的景物缓缓后退，彩色的柱子，涂鸦的墙壁，乔知愉的侧脸。她转过去，又转过来，又转过去。乔知愉在旁边笑，冲她挥手。

　　“好玩吗？”

　　“还行。”

　　木马转过第二圈的时候，她握着把手的指节松了一点。风打在脸上，音乐在耳边响。她坐在那匹浅棕色的木马上，头一次觉得旋转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吓人。

　　下来之后，乔知愉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接下来是碰碰车。两个人坐一辆，乔知愉开车，林初雨坐副驾。乔知愉开得很野，横冲直撞，撞到别人自己先笑出声。林初雨坐在旁边，被颠得东倒西歪，手抓着安全带，嘴角没有动。

　　“你笑一下嘛！”乔知愉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喊。

　　“没有。”

　　“你有！”乔知愉突然一打方向，车子猛地一拐，林初雨整个人往她那边倒，肩膀撞上她的肩膀。

　　“你故意的。”林初雨说。

　　乔知愉笑得更开心了。

　　中午，两个人在园区里的快餐店吃了汉堡和薯条。乔知愉把番茄酱挤在纸盒里，蘸着薯条吃。林初雨不太会用吸管，吸管戳了三次没戳开，乔知愉看见了，直接拿过去帮她戳好，递回来。

　　“你连吸管都不会戳啊？”她笑着说。

　　林初雨接过饮料，喝了一口。可乐很甜，气泡在舌头上炸开。

　　下午，她们去坐了摩天轮。

　　轿厢慢慢升上去，整个游乐园在脚下变小。旋转木马变成一个彩色的圆点，过山车变成一条弯曲的线。远处的城市铺展开来，灰蒙蒙的，看不到边际。

　　乔知愉趴在玻璃上往外看，嘴里“哇”个不停。林初雨坐在对面，看着她的后脑勺。两个丸子头，碎发贴在脖子上，卫衣的帽子翻在外面。

　　“初雨你看。”乔知愉回过头，指给她看，“那边是不是你家那边？城北？”

　　林初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远处一片密集的楼群，分辨不出哪里是哪里。

　　“大概吧。”

　　“你家住那么远，每天上学好辛苦啊。”乔知愉趴回玻璃上，“你要是住我家附近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上学。”

　　林初雨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轿厢升到了最高点，停了一下。城市在脚下铺开，远处的天边泛着淡橘色的光。

　　乔知愉住在城南。她住在城北。

　　她想起周阿姨走的那天。铁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那是她第二次失去家人。第一次她太小，记不得。

　　轿厢开始下降。

　　“初雨。”

　　“嗯。”

　　“你今天开心吗？”乔知愉转过头看着她，没有笑，很认真地在问。

　　林初雨看着她。

　　“开心。”她说。

　　乔知愉笑了，笑得很轻：“那就好。我怕你觉得无聊。”

　　“不无聊。”

　　轿厢落到地面，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天色暗下来，园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路灯、彩灯、旋转木马上的灯串，到处都是光。

　　“晚上有烟花。”乔知愉看了看手机，“七点半开始。我们找个地方等吧。”

　　她们找了个靠近湖边的长椅坐下。周围陆续有人聚集，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情侣靠在一起。湖面上倒映着五颜六色的灯光。

　　乔知愉买了一支棉花糖，白色的，很大一团，用纸棒举着。她撕了一块塞进嘴里，然后把棉花糖递到林初雨面前。

　　“尝一口。”

　　林初雨低头咬了一口。棉花糖碰到舌尖就化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甜。

　　“好吃吗？”

　　“嗯。”

　　乔知愉笑了，收回手，自己又撕了一块。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等着烟花。

　　七点半，音乐停了。全场的灯暗下来，只剩湖对岸那一排射灯。几秒的安静之后，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

　　金色的，很大的一个圆。

　　乔知愉“啊”了一声，仰起头。第二朵、第三朵接连炸开，红的、蓝的、绿的，整个夜空亮起来。

　　林初雨没有看烟花。她看着乔知愉。烟花的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把她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映着那些颜色，嘴角翘着，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乔知愉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你不看烟花看我干嘛？”

　　林初雨没有收回视线。

　　“好看。”她说。

　　乔知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推了她肩膀一把：“你这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让人接不住。”

　　她转过头继续看烟花。最后一朵最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整个天空亮如白昼。

　　人群鼓掌，欢呼。

　　烟花散了。灯光重新亮起来。人们开始往出口走。乔知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该回去了。”

　　“嗯。”

　　两个人往出口走。人群拥挤，乔知愉走在前头，林初雨跟在后面。人太多了，林初雨被挤了一下，往旁边歪了半步。乔知愉立刻回过头，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跟紧我。”

　　她拉着林初雨穿过人群，一直到出口外面。松开手的时候，手腕上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你坐哪路车？”乔知愉问。

　　“17路。”

　　“我坐9路，在那边。”乔知愉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周一见？”

　　“周一见。”

　　乔知愉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明黄色的卫衣在人群里亮了一会儿，然后被夜色吞没。

　　林初雨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什么都没有。但那一圈皮肤，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车来了。上车，刷卡，最后一排。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回到家。十点半。

　　玄关灯亮了。鞋柜里只有她自己的鞋。她把鞋放进去，关上柜门。

　　“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但今天她站在玄关，停了一会儿。

　　她上楼，推开卧室门。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

　　她没有拉开窗帘。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薄荷糖的盒子、英语词典、那朵纸花、四张便签。她把今天游乐园的门票也放进去。票根上印着旋转木马的图案，被折过，有一道浅浅的痕。

　　她把票根夹进词典，和便签放在一起。

　　手机亮了一下。乔知愉发来的：“到家啦！今天好开心！烟花好看吗？”

　　她打了两个字：“好看。”

　　发出去。想了想，又打了一行：“谢谢你。”

　　对面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是一句：“谢什么，我也开心！下次再去！”

　　她盯着“下次再去”四个字。

　　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灯关了。窗帘拉着。屋里很黑。

　　她闭上眼睛。数呼吸。一，二，三。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她没有翻身。

　　但她想起了一件事。今天在摩天轮上，轿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乔知愉指着窗外说：“你要是住我家附近就好了。”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躺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我也想。”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