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朋友 星期一。
...
-
星期一。
林初雨到教室的时候,乔知愉已经在了。她坐在前排,正跟后座的女生聊得热火朝天,手里拿着一盒牛奶,吸管咬得扁扁的。
“然后呢然后呢?”后座女生催她。
“然后我妈就说,你再不写作业我就把路由器拔了。我只好写啊。”乔知愉喝了一口牛奶,“结果写到十一点,困死了。”
“你周末干嘛了?两天都没看你上线。”
“星期六去朋友家写作业了。”乔知愉说,“下午还去了一趟,坐公交来回快一个小时,累死我了。”
林初雨在她斜后方坐下,把书包挂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去朋友家写作业。朋友。
林初雨低下头,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把笔帽盖上,又拔开,又盖上。
“谁啊?哪个朋友?”后座女生问。
“就林初雨啊。”
后座女生回头看了一眼。林初雨低着头,在翻英语书。那女生转回去,压低了声音:“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熟了?”
“也没有很熟吧。”乔知愉也压低了声音,“她人挺好的,就是话少。一个人住,挺不容易的。”
“她一个人住?”
“嗯。我去她家写作业,她家好大,但空得很。连双拖鞋都没有,我上次穿的是那种一次性的。”
“那你还去?”
“去啊,她一个人多闷啊。而且她帮我改演讲稿拿了A,我妈说让我多带点吃的给她。”
后座女生“哦”了一声。
林初雨把笔帽拔开,又盖上。拔开,又盖上。
上课铃响了。乔知愉转回去,翻开课本。林初雨把笔帽盖上,手放在课桌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
上午的课照常。英语课,老师让同桌之间互相批改作文。林初雨没有同桌。她的旁边是一张空桌子。她转过头,乔知愉正在跟后座女生互相交换卷子,两个人凑在一起,红笔在纸上画来画去。
她收回目光,自己批改了自己的作文。圈出一个拼写错误,划掉一个多余的逗号。
课间。乔知愉照例过来贴纸条。今天写的是:“食堂新出了糖醋排骨,中午一起排队?”后面画了一个小排骨的简笔画。
林初雨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然后她把纸条对折,夹进词典。
“嗯。”她说。
中午。食堂。
林初雨端着餐盘排在队伍里。前面大概十几个人,她站在最后面,往前挪。乔知愉从后面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怎么不早来啊,排这么后面。”
“人太多。”
“那你去坐着,我帮你打。”
“不用。”
“去嘛去嘛。”乔知愉把她从队伍里拉出来,自己站了进去,“你坐那个角落去,我一会儿端过去。”
林初雨被推到了队伍外面。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桌上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食堂里很吵,人声、碗筷声、椅子拖地的声音。她坐在那里,等。
过了几分钟,乔知愉端着两个餐盘过来了。她自己的盘子里有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汤。林初雨的盘子里也有一份糖醋排骨,但多了一份炒西兰花和一碗紫菜汤。
“排了半天,就剩这些了。”乔知愉在她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她,“吃吧。”
林初雨接过筷子。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糖醋排骨。酱汁黏稠,颜色偏深,和上次一样。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甜,酸,咸。混在一起。
“好吃吗?”
“嗯。”
乔知愉笑了,开始吃自己的。她一边吃一边说:“下午数学课要讲卷子,我最后一题又错了。你写对了吗?”
“写对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乔知愉咬着筷子看她,“你教我呗,放学的时候给我讲一下。”
“你找老师讲。”
“老师讲得太快了,我听不懂。你讲得清楚。”乔知愉说。
林初雨没有回应。她继续吃那块排骨。
下午放学。晚自习前有一段休息时间。乔知愉拿着卷子坐到林初雨旁边的空位上,把那道题摊开。
“你看,我这里设了x,然后就不会了。”
林初雨低头看她的草稿纸。步骤写到一半,旁边画了好几个叉,还有一个被涂黑的小人。她拿起笔,在草稿纸旁边写了两行公式,圈出一个关键步骤。
“这里,把x代进去。”
乔知愉凑过来看,肩膀几乎挨着林初雨的肩膀。她看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厉害。”她抬起头,“你以后想考哪里?清华北大?”
“不知道。”
“我想考省城的大学,离家近,我妈说不想我走太远。”乔知愉收回卷子,低头看着上面的公式,用笔描了一遍,“你也考省城吧?这样我们还能在一起。”
林初雨的手停了一下。
“在一起”三个字从乔知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就像她说“一起排队”“一起吃饭”“一起去写作业”一样。
“不知道。”她说。
“你想想嘛。”乔知愉拍了拍她的胳膊,站起来,“我回去收拾书包了。”
晚自习结束。林初雨收拾东西,从后门出去。乔知愉和几个女生在前面走,背着书包,说说笑笑。林初雨走在后面,隔了五六步。走到校门口,乔知愉回过头,冲她挥了一下手。
“明天见!”
“明天见。”
乔知愉转身往车棚走,白色自行车推出来,和几个女生一起骑走了。林初雨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混在人群里,越来越小。
然后她转身,走向公交站台。
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车厢里很安静。她戴上耳机,没放歌,只是隔音。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三站路。下车。走八分钟。
别墅区保安点头。刷卡。17号。指纹锁,“滴”一声。
玄关灯亮了。鞋柜里只有她自己的鞋。她把鞋放进去,关上柜门。
“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她上楼,经过走廊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盏灯。亮着。她推开卧室门,走到窗前。她没有拉开窗帘。
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那盒薄荷糖。打开,倒出一颗,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散开。她拿出英语词典,翻到“alone”那一页。
三张便签,一朵纸花。她把今天乔知愉写的那张纸条也夹进去。四张了。
她合上词典,用手掌压了压。然后翻到“friend”那一页。她看着那个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词典合上了。
手机亮了一下。乔知愉发来的:“到家啦!你今天给我讲的那道题,我好像真的懂了!明天再问你一道!”
她盯着那行字。
打了一个“嗯”。删掉。
打了一个“好”。删掉。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你周末别来了。”
发出去。对面秒回:“?为什么”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行:“太远了。你坐车累。”
对面回:“不累啊,我坐车可以听歌,一会儿就到了。而且你一个人多无聊。”
她盯着“你一个人多无聊”这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个“随便你”。
发出去。对面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灯关了。窗帘拉着。屋里很黑。
她闭上眼睛。数呼吸。一,二,三。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很淡的皂香。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