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雨，初雨》墨瑜卿

5、第一次有人来 星期六

　　星期六。

　　林初雨比闹钟早醒了两个小时。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八点，她起来了。洗漱完，站在衣橱前。和上一次一样的衣服，白的、灰的、黑的。她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换好，又觉得太素。翻了两下，还是穿回了那件白的。

　　她下楼，把客厅打扫了一遍。其实不用扫。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沙发上没有靠垫，电视柜上遥控器摆在正中间。她拿抹布把茶几又擦了一遍，把遥控器往左移了一厘米，又移回来。她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把果盘挪到茶几正中间，又挪回去。然后她站在客厅里，环顾一圈。太大了，太空了。

　　她进厨房，烧了一壶水。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放在自己平时坐的位置。然后她又把那杯水端回厨房，换成了一杯温的。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苹果，洗了，摆在茶几上的果盘里。果盘是白色的，里面只有两个苹果，显得更空。

　　十点，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乔知愉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明天见！我带蛋挞给你！”。她回了一个“好”。之后没有新的。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一本英语杂志翻了翻，又放下了。

　　十一点，她去楼上，把那盏走廊灯打开。然后下楼。走到玄关，看了一眼鞋柜。鞋柜里只有她自己的鞋，三双，摆成一排。旁边空着一大块。她把最里面那双向旁边挪了挪，空出位置来。上次给乔知愉准备的一次性拖鞋还在柜子底层，没拆封。她把它拿出来，放在门口。

　　十二点，她热了冰箱里剩的饭，吃了一半。一点，她坐在沙发上，盯着玄关的方向看。

　　一点四十分。手机响了。

　　乔知愉发来消息：“我出发啦！大概半小时到。”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外面空荡荡的，巷子里没有人。她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来。

　　两点十分，门铃响了。

　　林初雨站起来，走到玄关，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然后拉开。

　　乔知愉站在门外。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衬衫，下面是一条卡其色长裤，帆布鞋。肩上挎着那个布包，左手拎着一个纸袋，右手还提着一袋水果。她额头上有汗，呼吸有点急。

　　“初雨！”她笑了一下，“你们这小区好大啊，我找半天。”

　　“进来吧。”

　　林初雨侧身让开。乔知愉在门口换鞋，低头看到那双一次性拖鞋，弯腰拆开，换上。她把帆布鞋脱在门口，摆好。然后直起身，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林初雨。

　　“蛋挞，我妈早上又热了一遍。还有橙子，我妈说你太瘦了要多吃水果。”

　　林初雨接过来。纸袋是温的，水果袋是凉的。她把这些放在玄关柜上。

　　“进来。”

　　乔知愉往里走。她走过玄关，走进客厅，脚步慢了下来。

　　客厅很大。沙发是三人座，上面没有靠垫。茶几上只有一个果盘，里面两个苹果，还有一杯水。电视墙一整面白，电视柜上只有一个遥控器，摆得端端正正。地砖很干净，干净得能照出人的影子。落地窗很大，窗帘拉开着，阳光铺进来，照得整个客厅亮堂堂的。但没有东西。没有书，没有杂物，没有衣服，没有包。

　　乔知愉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

　　“你家好大。”她说。

　　“嗯。”

　　“你一个人住？”

　　林初雨看着她。乔知愉问得很随口。

　　“嗯。”

　　乔知愉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你爸妈呢”，也没有露出别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布包往沙发上一放，坐了下来。

　　“那挺爽的啊，一个人住，想干嘛干嘛。”她说，“我家可小了，我写作业我爸妈看电视的声音都听得见。你这多安静。”

　　林初雨没有说话。她在乔知愉对面坐下，把茶几上那杯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喝水。”

　　乔知愉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她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从客厅移到走廊，移到楼梯，最后停在二楼走廊尽头那盏亮着的灯上。

　　“那灯怎么白天也开着？”

　　“出门前忘关了。”林初雨说。

　　乔知愉“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从布包里掏出作业本、卷子、笔袋，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林初雨也去楼上拿了自己的卷子下来。两个人在沙发两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乔知愉做题的时候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笔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偶尔卡住了，她会用笔帽戳一下林初雨的胳膊。

　　“初雨，这个怎么做？”

　　林初雨就凑过去，看一眼题目，用笔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一条辅助线，或者圈一个关键条件。乔知愉“哦”一声，继续埋头写。

　　写到一半，乔知愉放下笔，拿起那个蛋挞纸袋，打开，递了一个给林初雨。

　　“吃。”

　　林初雨接过来。蛋挞还是温的，挞皮酥脆，蛋液嫩黄。她咬了一口，很甜。

　　“好吃吗？”

　　“嗯。”

　　乔知愉笑了，也拿起一个吃起来。两个人吃着蛋挞，各自看各自的卷子。客厅里只有翻纸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咀嚼声。

　　下午三点多，作业写得差不多了。乔知愉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你家好安静啊。”她说，“安静得我都有点犯困了。”

　　“你可以睡。”

　　“不行，我妈说在别人家不能随便躺。”乔知愉笑了笑，坐直了。她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石板路通向铁门。“你平时周末都干嘛？”

　　“写作业。看书。”

　　“不出去？”

　　“没什么想去的。”

　　乔知愉看了她两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往外看了看。院子很大，空荡荡的，连一棵树都没有。

　　“你家院子这么大，不种点什么吗？”

　　“不种。”

　　“为什么不种？种点花啊草啊，多好看。”

　　“不会。”

　　乔知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走回来，坐回沙发上，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朵花。很简单的那种，五片花瓣，一根茎，两片叶子。她撕下来，递给林初雨。

　　“你就当种过了。”

　　林初雨接过来。纸上那朵花画得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叶子也歪了。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画得不好看。”她说。

　　“我知道。”乔知愉笑了，“但那是我的心意。”

　　林初雨把那朵纸花对折，夹进了卷子里。

　　四点半，乔知愉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卷子和笔袋装回布包，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我妈说六点吃饭。”

　　林初雨送她到玄关。乔知愉换鞋的时候，林初雨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那双一次性拖鞋脱下来，放回原位，然后穿上自己的帆布鞋。

　　“下次别用一次性拖鞋了。”乔知愉系着鞋带说，“你买双拖鞋放这儿，我下次来穿。”

　　林初雨没说话。

　　乔知愉系好鞋带，站起来，伸手拍了拍林初雨的肩膀。

　　“你一个人住，要好好吃饭。”

　　“嗯。”

　　“别老是吃面。你冰箱里有没有菜？没有的话我下次给你带点。”

　　“有。”

　　“那你记得吃。”

　　“嗯。”

　　乔知愉打开门，走到院子里，又回过头。她站在石板路上，冲林初雨挥了挥手。

　　“周一见！”

　　“周一见。”

　　乔知愉转身走了。铁门关上，脚步声沿着巷子越来越远。

　　林初雨关上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客厅里还留着两个人坐过的痕迹。茶几上的杯子、果盘里的苹果、沙发上微微的凹陷。空气里混着蛋挞的甜味和乔知愉身上那种皂香。

　　她走到茶几前，把那朵纸花从卷子里拿出来，摊在掌心。五片歪歪扭扭的花瓣，一根歪了的茎。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盏灯。亮着。今天她没有出门，但早上打开之后一直没关。

　　她推开卧室门，走到窗前。手搭在窗帘上，停了一下。

　　然后拉上了。

　　她在书桌前坐下。把那朵纸花夹进英语词典里，和那三张便签放在一起。词典越来越厚了。

　　手机亮了一下。乔知愉发来的：“到家啦！今天作业写完了，好开心！你记得吃饭！”

　　她打了两个字：“吃了。”

　　想了想，又打了一句：“谢谢。”

　　发出去。对面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句：“下周六我还来，你买双拖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灯关了。屋里很黑。

　　她闭上眼睛。数呼吸。一，二，三。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她没有翻身。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