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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体育课的阴影 星期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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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
操场上的风比巷子里大,跑道边的白线被吹得微微发颤。女生们三三两两站在起跑线附近,有的压腿,有的聊天,声音散在风里。
林初雨站在人群最外圈,校服拉链拉到最高,手插在口袋里。她看着远处的弯道。八百米,两圈。
她跑得完。跑完之后的样子,她不想让人看见。
“各就各位——”
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女生们散开,站到起跑线后。林初雨在最外侧第五道,旁边一个扎麻花辫的女生正跟朋友说笑,没注意她。
乔知愉在第三道,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白色短袖,深蓝色运动裤,马尾扎得很高。她往林初雨这边看了一眼,挥了一下手。
“初雨,加油!”
林初雨微微点了一下头。
哨声再次响起。
乔知愉冲出去的时候步子很轻,频率快,马尾左右甩动。第一圈跑到一半,她已经领先了大部分人。
林初雨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呼吸从一开始的均匀变得粗重,风灌进喉咙,干涩发疼。双腿过了第一个弯道就开始发沉。
第二圈。操场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只剩下呼吸声,和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沉闷的“咚咚”声。
跑到第二个弯道,胃里一阵翻涌。视线边缘发黑,从四周慢慢往里收。她咬紧牙,把速度压下来,一步一步往前挪。
终点线在前面。乔知愉已经跑完了,站在终点线旁边,双手撑膝喘气,眼睛一直看着跑道。看到林初雨,她直起身,双手拢在嘴边。
“初雨!加油!最后一点了!”
林初雨听见了。她没有力气回应。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栏杆。
体育老师按了秒表,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说什么。林初雨看着他的笔尖。
她扶着栏杆大口喘气。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喉咙里有铁锈味。旁边几个跑完的女生在互相递水,有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过去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林初雨别过脸。
“初雨!”
乔知愉跑过来,手里拿着水杯,盖子已经拧开了。她脸上还带着跑完步的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呼吸还没稳。
“你没事吧?”她扶住林初雨的胳膊,另一只手把水杯递到她嘴边,“喝点水,你脸好白。”
林初雨想推开她的手,手臂软得使不上力。她别开头。
“我自己来。”
乔知愉没松手,把水杯塞进她手里:“那你拿着。”
林初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点点甜。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口,杯壁上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乔知愉”。
“你跑太慢了,是不是平时都不运动?”乔知愉站在旁边,双手叉腰,一边喘气一边说,“你这样不行,体育也要算进总分的。”
“我知道。”
“那你放学后跑一跑嘛。”乔知愉看着她,“要不以后晚饭后我陪你跑?我家小区有跑道,你来我家也行,我们小区那个比学校操场还大。”
林初雨握着水杯的手紧了一下。
“不用。”
“为什么不用?”乔知愉歪着头看她。
“我不习惯。”
乔知愉看了她两秒,笑了,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吧,那你多注意休息。你太瘦了,多吃点。”
她转身去跟别的女生说话了。林初雨站在栏杆旁边,看着她的背影。乔知愉走到两个女生面前,接过她们递来的纸巾擦汗,说了句什么,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笑声被风送过来。
林初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杯壁上“乔知愉”三个字,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圆润,和演讲稿上的一样。她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没有还回去。
体育课结束,回教室的路上,乔知愉走在前面,和一个女生挽着手。她回过头,朝林初雨招了招手。
“初雨,走快点,下节数学课要讲卷子。”
林初雨跟在后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她看着乔知愉和那个女生交握的手臂,看着她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时微微低下的头。她把手插进口袋里。
“初雨?”乔知愉又回头喊了一声。
“来了。”
她加快了脚步,没有追上去。距离从五六步缩到三四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中午。食堂。
林初雨照例坐在角落。乔知愉照例端着餐盘过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今天是一块糖醋排骨,裹着黏稠的酱汁,在米饭上洇出一小圈红褐色的痕迹。
“你今天跑完步有没有不舒服?”乔知愉一边吃一边问,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你跑完脸白得吓人,我还以为你要晕过去。”
“没有。”
“你以后体育课之前吃点东西,别空腹跑。”
“嗯。”
乔知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抬起头:“对了,周五下午学校有个讲座,说什么心理健康之类的,全班都得去。你带笔了吗?到时候借我记一下,我笔又找不到了。”
“带了。”
“你每次都带。”乔知愉笑了,“你那个笔袋跟百宝箱似的,什么都有。”
林初雨低头吃那块排骨。酱汁很甜,酸味在后头慢慢泛上来。
下午的课很平静。晚自习也很平静。放学的时候,乔知愉被几个女生叫住了,说要去校门口买文具。她回头朝林初雨挥了一下手:“明天见啊,初雨。”
“嗯。”
林初雨一个人走出校门。公交站台,车,三站路,下车,八分钟。别墅区保安点头。17号。指纹锁,“滴”。
玄关灯亮了。鞋柜里只有她自己的鞋。
“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她上楼,推开卧室门。书桌上还是那张卷子。她拉开窗帘。
对面18号的灯亮着。窗帘没拉。那个女孩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她妈妈站在旁边,弯着腰在看她的作业本,手指在本子上点了一下。女孩歪着头,皱着眉,说了句什么。她妈妈笑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几下。
两个人挨得很近。台灯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暖黄色的。
林初雨站在自己的窗前,看着。隔着两层玻璃,隔着十米的夜色,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只看见那个口型——妈妈在讲题,女孩在听。偶尔女孩点头,偶尔妈妈伸手揉一下她的头发。
那家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只知道每天晚上这个时间,对面那扇窗户就会亮起来,那对母女就会坐在灯下,一个讲,一个听。她只知道那是别人的生活。她只是站在这里,看着。
过了很久,她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她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盒薄荷糖。打开,倒出一颗。绿色的铁盒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她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蔓延开来,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她把糖压在舌底,没有咬碎。
手机亮了一下。班级群的消息。她点开看了一眼。
有人发了一张体育课的照片。照片里是女生们在操场上跑步的场景,乔知愉在画面正中间,马尾辫飞扬,阳光打在她身上。
林初雨放大了照片。画面边缘,跑道最外侧,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灰色校服,低着头,头发散下来挡住半边脸,一个人跑在最后。
她看了很久。退出照片,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把嘴里那颗薄荷糖咬碎了。
睡觉前,她没有拉窗帘。她躺在床上,看着对面那盏亮着的灯。乔知愉还没睡,灯光从她的窗户透出来,穿过夜色,落在林初雨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暖黄色的光。
她盯着那块光。
“明天带蛋挞吗?”
她对着黑暗轻声问。没有人回答。
她闭上眼睛。数呼吸。一,二,三。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洗衣液的味道还是很淡。嘴里还有薄荷糖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