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雨，初雨》墨瑜卿

2、演讲稿与薄荷糖 第二天

　　第二天早晨，林初雨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五点五十七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很淡。她躺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的。

　　洗漱，换校服，扎马尾。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她看了一眼，移开视线。

　　出门前，她习惯性地往走廊尽头的窗户瞥了一眼。对面18号的窗帘拉着，米白色，没动过。昨晚那盏灯已经灭了。

　　她收回目光，下楼，开门。玄关的鞋柜里，还是只有她自己的鞋。

　　到教室的时候，七点零五分。

　　林初雨走到靠窗第四排坐下，把书包挂在椅背上，拿出英语练习册摊开。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都在低头补作业或吃早饭。她翻到昨天做到一半的完形填空，拿起笔。

　　“初雨，早。”

　　乔知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初雨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乔知愉把书包放在前排椅子上，没有立刻坐下，转过身凑过来。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额前的碎发用一枚黄色的小发夹别住了，露出光洁的额头。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袖口卷了两圈。

　　“你又在做题啊。”她趴在林初雨的桌角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她，“你每天来这么早，不困吗？”

　　“还好。”

　　“我困死了。昨天看那个综艺看到十二点，我妈骂了我三遍。”乔知愉打了个哈欠，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四块曲奇，用粉色油纸包着，“对了，饼干。我妈昨天烤的，我多带了。”

　　林初雨的目光在那盒曲奇上停了一瞬。

　　“谢谢。”她说，把盒子接过来，放在桌角。没有打开。

　　乔知愉也没在意，又从书包里抽出一张A4纸，递过来：“演讲稿，你看看。我昨晚写的初稿，老师说要有个人感悟，你帮我改改呗。”

　　林初雨接过来。标题是《我的十八岁》，下面是用蓝色水笔写的字，清秀，圆润，每一笔都很用力。她看了第一段：

　　“十八岁对我来说，是一扇正在打开的窗。窗外有风，有光，有还没见过的人，有还没走过的路……”

　　很乔知愉。干净，明亮。

　　“写得挺好的。”她说。

　　“真的？”乔知愉凑近了一点，眼睛亮亮的，“那你帮我改一下嘛，中午请你喝奶茶。”

　　“不用请。”

　　“你每次都这样说。”乔知愉撅了一下嘴，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林初雨的手背，“就一起去嘛，你总是一个人吃饭，我看着都替你闷。”

　　手背上那点温度还在。林初雨低下头，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

　　“改完放你桌上。”

　　“你就不能中午跟我一起去吗？”乔知愉歪着头看她。

　　林初雨没有抬头。红笔在纸上圈出一个句子，她写道：“这里可以具体写一个回忆。”

　　“改完再说。”她说。

　　乔知愉看了她两秒，笑了，直起身来：“行吧，那我等你的‘改完再说’。”

　　她转过身去，从书包里拿课本。林初雨盯着纸上的字，那些圆润的蓝色笔迹在眼前微微晃了一下。她握紧红笔，继续改。

　　上午的课很平常。

　　数学课，老师讲卷子。林初雨的卷子摊在桌上，132分，错的那道大题正好是昨晚卡住的那道。老师在黑板上画辅助线，她看了一眼，和昨晚便签上写的一模一样。

　　她往前排看了一眼。乔知愉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什么，马尾辫垂在肩头，发尾微微卷着。她没有回头。

　　英语课，老师抽人朗读。抽到了乔知愉。乔知愉站起来，读得很流利，声音清亮，每个词都咬得干脆。读完之后，老师点了点头：“很好，发音越来越标准了。”

　　乔知愉坐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初雨。就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翻书。

　　林初雨把目光收回课本上。她手里的笔在“third”这个词下面画了一道线。

　　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女生围到乔知愉桌子旁边。

　　“知愉，你周末有空吗？去不去新开的那个商场？”

　　“好啊好啊，我正好想买双鞋。”

　　“你上次推荐的那个洗面奶我用完了，再给我推一个呗。”

　　“我发你链接，那家店最近打折。”

　　“知愉你帮我看看这道题……”

　　“来了来了。”

　　林初雨坐在座位上，翻开英语词典。她翻到夹着那张便签的那一页，“alone”词条旁边，那张小纸条还夹在里面。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把词典合上了。

　　中午。食堂。

　　林初雨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清汤面，炒青菜，和昨天一样。

　　她刚坐下，对面就传来餐盘落桌的声音。乔知愉坐下了。今天她盘子里有红烧肉、炒西兰花、一份鸡蛋羹，还有一杯奶茶。

　　“你果然又是这些。”乔知愉看了看她的餐盘，摇了摇头，“你这样不行，太瘦了。”

　　“习惯了。”

　　乔知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动作很自然。

　　“吃。”她说，筷子收回去，看着林初雨。

　　林初雨看着碗里那块肉，沉默了一会儿，夹起来吃了。还是甜的，肥肉的部分还是软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

　　“对了，你改完了吗？”乔知愉一边吃饭一边问。

　　“改完了。”

　　“这么快？”乔知愉放下筷子，“你怎么改的？给我看看。”

　　林初雨从校服口袋里拿出那张A4纸，递过去。纸上多了很多红色批注，有划线，有修改的词语，页边空白处还写了几行建议。

　　乔知愉接过来，低头看。她看得很认真，手指在纸上慢慢往下滑。看完之后，她抬起头，表情有点惊讶。

　　“初雨，你也写得太好了吧。”她说，“你改的这几句，比我原来写的强多了。你语文为什么这么好？”

　　林初雨低头吃面。

　　“天生的吧。”她说。

　　乔知愉笑了，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夹层里。然后她拿起那杯奶茶，放到林初雨手边。

　　“说了请你喝的。喝吧。”

　　林初雨看着那杯奶茶。已经插了吸管，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是热的。乔知愉大概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买的是最普通的珍珠奶茶。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很甜，奶味很重。

　　“好喝吗？”

　　“还行。”

　　“你这人，什么都‘还行’。”乔知愉撇了撇嘴。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乔知愉从教室外面回来，手里多了一盒薄荷糖。绿色的小铁盒，上面印着英文字母。

　　她走到林初雨桌边，把糖盒放下。

　　“刚才去小卖部，顺便买的。给你。”

　　林初雨看着那盒糖，没有立刻拿。

　　“不用。”

　　“拿着拿着。”乔知愉拿起糖盒，打开盖子，倒出一颗放在林初雨手心里。薄荷糖是白色的，圆圆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提神用。下午还有两节课呢。”

　　林初雨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乔知愉的手指刚才碰到了她的掌心，很短暂的一下。她把糖放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瞬间炸开，在舌尖，在口腔，一路凉到喉咙。甜味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好吃吗？”

　　“嗯。”

　　“那你留着。”乔知愉把糖盒推到她桌角，转身走了。

　　林初雨把那盒糖拿起来，放进抽屉。和早上的那盒曲奇放在一起，还有昨天那张写着辅助线的便签。抽屉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都是乔知愉给的东西。

　　晚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书，有人小声咳嗽。林初雨在做英语完形填空，做到一半卡住了。她盯着那个空，笔尖悬在ABCD上面。

　　乔知愉转过身，把一张便签纸贴在她笔袋上。然后转回去，没说话。

　　林初雨低头看。上面写着：“第三段第二行，but表示转折，选C。”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林初雨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把便签揭下来，按照提示填了C。对。

　　她把便签纸折好，夹进英语词典。在那个“alone”词条旁边，现在已经夹了两张便签了。词典合上的时候，她用手掌压了一下，把便签压得更平整。

　　下课铃响。林初雨收拾书包。

　　她站起来的时候，乔知愉也站起来了，推着书包往过道走。经过林初雨身边，停了一下。

　　“你今天坐公交吗？”

　　“嗯。”

　　“那我先走了，我妈今天来接我。”

　　“好。”

　　乔知愉往教室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明天给你带蛋挞，我妈今天做了。”

　　林初雨看着她。

　　“不用。”

　　“已经做了，不带白不带。”乔知愉冲她眨了眨眼，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她和别人说话的声音，笑声很轻很亮，一路远去。

　　林初雨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她走出教学楼，晚风很凉，吹在脸上，有梧桐叶的气味。

　　公交站台还是只有她一个人。站牌线路图还是卷着边。她盯着“幸福里”三个字。

　　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车厢里很空，只有后排坐了一个戴耳机的男生。她把耳机戴上，没放歌。

　　三站路。下车。走八分钟。

　　别墅区保安从岗亭里看了她一眼，点头。她刷卡进去。路灯冷白色，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她家17号。铁门，指纹锁，“滴”一声。

　　院子里空荡荡的。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亮着灯，是她早上出门前留的。

　　推门进去。玄关灯亮了。鞋柜打开，里面只有她自己的鞋。她把鞋放进去，关上柜门。

　　“我回来了。”

　　声音落在地砖上，没有回应。

　　上楼。卧室门推开。书桌上摊着那张132分的英语卷子，旁边一杯凉透的水。她拿起来，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温的。

　　对面18号别墅二楼的灯亮着。窗帘没拉。

　　一个女孩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大概和她差不多大，扎着马尾，穿着粉色的家居服。她妈妈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什么，正低头跟她说话。女孩抬起头，笑着说了句什么，她妈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隔着两层玻璃，林初雨听不见声音。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上窗帘。

　　坐下，打开抽屉。那盒薄荷糖，那盒曲奇，两张便签，都在。她拿起糖盒，打开，倒出一颗放在手心里。没有吃，只是看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乔知愉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对话框里，上一条还是昨天的“可以”。

　　她打了一个“到了”。删掉。重新打：“嗯。”

　　发出去。

　　对面秒回：“好！那我写作业啦，明天见。”

　　她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灯关了。窗帘缝里没有光漏进来。窗帘拉严了。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数呼吸。一，二，三。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她翻了个身。

　　“明天见。”

　　她对着黑暗，轻轻重复了一遍乔知愉的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睡着了。

　　对面18号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很严。什么也透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