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雨，初雨》墨瑜卿

1、无人等的晚归 下午四点三

　　下午四点三十分

　　走廊尽头，最后一个学生也走了。

　　林初雨站在教室后门，手搭在门框上，往里看了一眼。桌椅歪歪斜斜，黑板上留着值日生没擦干净的字。书包带勒在肩上，很紧。她没动。

　　“林初雨，你还不走？”
　　班主任从办公室探出头。

　　“马上。”

　　“门我锁了啊。”

　　“好。”

　　她退出来。班主任锁门，钥匙转了两圈，声音在空走廊里响。

　　“你家没人来接？”

　　“不用接。”

　　“那你路上小心。”

　　“嗯。”

　　班主任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间的门吞掉。整层楼安静下来。她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操场上只剩田径队在跑步，一圈一圈绕。路灯亮着，把跑道照成昏黄色。

　　梧桐巷很窄，两边是老梧桐，树冠几乎连在一起，把天遮成一条缝。她走在路中间，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巷口卖烤红薯的老人在收摊，铁皮炉上还剩两个。她看了一眼，没停。

　　公交站台只有她一个人。站牌线路图卷了边。她盯着“幸福里”三个字，她家的站名。

　　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车厢里一个阿姨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讲，你女儿这次考了全班第三，你还不满意啊？”林初雨把耳机戴上。没放歌，只是隔音。

　　三站路。下车。还要走八分钟。

　　别墅区保安从岗亭里看了她一眼，点头。她刷卡进去。路灯冷白色，照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一根杂草都没有。她家17号。铁门，指纹锁，“滴”一声。

　　院子空荡荡。没有秋千，也没有晾晒的衣服。草坪上一条石板小路，通向紧闭的入户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亮着灯，是她早上出门前留的。

　　推门进去。玄关灯亮了。鞋柜打开，里面只有她自己的鞋，摆得很整齐。她把鞋放进去，关上柜门。
　　“我回来了。”

　　声音落在地砖上，没有回应。
　　上楼。卧室门推开，书桌上摊着英语卷子，132分。旁边一杯凉透的水。她拿起来，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温的。

　　书桌靠着窗。她把窗帘拉开。对面18号别墅二楼亮着灯，窗帘没拉，一个女孩坐在窗边吃饭，对面坐着她妈妈。妈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女孩碗里。

　　隔着两层玻璃，林初雨听不见声音。她看着那个口型，把窗帘拉上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班级群有人发合照，几个女生挤在一起笑。她往下翻。有人@乔知愉：

　　“知愉你明天还带饼干吗，上次那个太好吃了。”

　　“带带带，我让我妈多烤点。”

　　“知愉我作文你也帮我看看呗。”

　　“行啊，都拿来。”

　　“知愉你上次推荐的歌我听了，好好听！”

　　是吧！我歌单里还有，回头发你。”

　　林初雨划过去，退出来。

　　通讯录从上滑到下。滑到“乔知愉”三个字时，指尖停了一下。

　　乔知愉，今年三月转来的，坐她斜前方，隔一排过道。英语课分组，乔知愉转过身，笑着问她：“你一个人吗？要不要和我们一组？”她当时点了一下头。乔知愉也没在意，自然地把她拉进小组群。

　　后来偶尔说话：

　　“初雨，笔记借我看一下？”

　　“给。”

　　“你中午一个人吃饭吗？”

　　“嗯。”

　　“那我坐你这儿行吗？”

　　“随便。”

　　都是很小的事。

　　她点开和乔知愉的聊天框，里面只有几条：

　　“初雨，明天记得带英语练习册，老师要讲。”

　　“好。”

　　“你上次帮我改的作文老师给了A，谢谢！”

　　“嗯。”

　　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

　　浴室很大，一个杯子，一支牙刷，一条毛巾。热水冲下来，她闭着眼，很久没动。水汽漫上来，镜子上全是雾。

　　洗完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亮了一下。乔知愉发来的：

　　“初雨，你明天有空吗？想找你帮我看看演讲稿。”

　　她盯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字。删掉。重新打：“可以。”

　　发出去。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灯关了，只剩窗帘缝漏进来的一道灯光。
　　今天走廊上，乔知愉和另一个女生手挽手从她面前走过。乔知愉朝她笑了一下，挥手。她也笑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乔知愉走远了，笑声还留在走廊里。

　　“知愉，你周末来我家写作业吧？”

　　“好啊好啊。”

　　“我妈说给我们做蛋挞。”

　　“真的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闭上眼，数呼吸。一，二，三。数到四十七的时候，睡着了。

　　对面18号的灯还亮着。书桌那盏灯也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