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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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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五年二月，春节。
周知意回来了一天，约在宋迟家吃火锅。
桌子是旧的，木头面，边角磨得发亮。锅是电磁炉配的，插上电，水开得慢。两个人坐在桌子两头。
“你妈怎么样。”周知意问。
“老样子。”宋迟说。
“腰还疼吗。”
“疼。躺着的时候好点。”
周知意点点头，把菜下进锅里。
她们吃得很慢。中间隔着一口锅，热气往上冒，看不清对方的脸。
“你那边工作忙不忙。”
“忙。”
“哦。”
“你呢。”
“还行。”
一顿火锅吃了两个钟头，两个人说的话凑不到二十句。
吃到最后，周知意放下筷子，看着她。
“宋迟。”
“嗯。”
“我……”
她伸了伸手，像是想抱一下。
宋迟正低头收碗。她把胳膊抬到一半，停在半空。
没抱。
她端起碗，走进厨房去了。
那天周知意还带了件大衣。
是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料子好，看着就不便宜。
“你试试。”周知意说。
宋迟脱了外面的旧外套，把大衣套上。大小正好。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袖子。
“太新了。”她说，“穿这个怎么做事。”
她把大衣脱下来，叠好。
周知意没说什么。
那件大衣，后来一直挂在里屋门后。吊牌没剪。
宋迟没再穿过，也没舍得扔。
二〇一六年九月，何秀兰住了院。
宋迟在医院照顾她。白天晚上都在，店里的事先放下。
那天下午，周知意从省城回来了，路过沅城。她给宋迟打了电话，说自己就在医院楼下。
宋迟下楼，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几分钟。
楼上窗子里，何秀兰一直在喊。
“迟儿——”
“水——”
宋迟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你等一下。”她对周知意说。
她回楼上去，倒了杯水，喂她妈喝了两口，又下来。
周知意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递给她。
宋迟接了。
“你不上去了？”宋迟问。
“不了。”周知意说，“我就不上去了。”
“嗯。”
“你忙吧。”周知意说。
“那你路上小心。”宋迟说。
周知意走了。
宋迟站在楼下，看她走远，才提着水果上楼。
回到病房，何秀兰睁着眼，问她。
“谁来了。”
“没人。”宋迟说。
她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去洗了个手。
二〇一七年一月，沅城的新火车站开用了。
周知意回来，坐的是高铁。宋迟去接她。
新站房很大，两个人在里头转了半个钟头。
一个在南头，一个在北头，隔着老远，谁也找不着谁。
宋迟在一根大柱子底下站着，抬头看那片棚顶。
后来周知意总算找过来了，喘着气。
“这地方修得比省城还大。”宋迟说。
“神经病。”周知意说，“省城哪个站比这个小。”
宋迟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大厅中间，笑得停不下来，旁边过路的人看了她们好几眼。
这是她们最后一次一起笑。
第二天，周知意照常上班。
八点半到，开电脑，看邮件。上午开了个会，讨论东段那几栋楼的保留方案。她发言不多，该说的都说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有人跟她坐一桌，聊起下个月的项目节点。她听着，点头。
没有一个人看出什么。
同事说她最近话少。
她本来话就少。
那条讣告还在同学群里。
发出来那天，底下没有一个人接。第二天有人发了个表情，第三天有人转了个本地新闻，都被顶下去了。“宋迟”那两个字，就那么放在群里，放了八天。
她有很多问题。
病了多久。怎么发现的。谁给办的后事。走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
她一个都没问。
她不敢问。
十一月的省城开始冷。晚上她回家，程安宁一般不在，或者比她晚。
有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了一个对话框。
是宋迟的。
她俩的聊天记录不长。翻到最下面，最后一条停在二〇二〇年三月。
是一条系统提示。
通话结束，44分钟。
那通电话她记得。那天她刚做完一个汇报，累，本来不想接，最后还是接了。两个人说了四十几分钟，大部分时间是她在说，宋迟在听。
挂之前，宋迟说了一句，你早点睡。
她说，好。
之后，对话框就再没动过。
周知意盯着那个“通话结束”看了很久。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打了几个字，停住。又往前按了几次退格。
最后删干净了，屏幕空着。
她把手机放下，翻身，面朝墙。
十一月中旬，程安宁回来的那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吃饭。
番茄炒蛋，一个青菜，一碗汤。
吃到一半，周知意放下筷子。
“我这周六去一趟沅城。”她说。
程安宁抬头看她。
“去几天。”
“一天。”
“一天？”他说，“来回就得小一天。”
“够用了。”
他看着她，没再问为什么。
“想去就去。”他说。
周知意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她没跟他说宋迟的事。他也没问。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也没打算知道。
吃完饭，她拿出手机订票。
打开购票页面，日期那栏，她先填的是返程。
去程是周六早上，返程是周六晚上。她填完返程，才回头填去程，填的是早班那趟。
填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没删。
那天夜里，她把闹钟定在五点半。
定完，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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