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二〇一 ...


  •   二〇一八年三月,宋迟去了趟市里。

      县医院的检查单她看不懂,医生让她往上一级医院再看看。市里那家医院在城北,她早上坐车去,排到中午才轮到。

      医生说得很快,也说得不多。

      她只记住三句。

      一是情况不太好。

      二是要按时复查。

      三是别抽烟,别喝酒,别熬夜。

      她点头,坐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费用。

      医生说了个数,又说了句可以走医保的部分。

      她嗯了一声。

      后面的话,她没再问。

      从诊室出来,她拿着检查单往楼下走,走到大厅,找了个角落站住,把单子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小块。

      回家以后,她把那张纸塞进柜台最底下那个抽屉,压在一摞相纸底下。

      那是第一次。

      那天晚上,她把店里的账翻了出来。

      一笔一笔,水电、相纸、胶卷、房租,还有她妈每个月的药。她拿笔在纸上记,记完又把母亲的药单翻一遍,对着上次的单子比。

      她手指在柜台上点了两下。

      这是她的老习惯。算钱的时候,手指总要在台面上敲两下,像是提醒自己。

      账算完了,剩不下多少。

      她坐在柜台上,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把灯关了。

      白天她给客人拍照。

      证件的、遗照的、全家的,都有。她让人坐好,调光,按下快门。拍完进暗房,洗片,晾干,装袋。

      晚上她一个人洗片。红灯亮着,水声哗哗,药水味在屋里散不掉。

      那阵子她抽的烟比前两年多。

      她自己也试过少抽。把烟放进抽屉,放在看不见的地方。过两天又拿出来。戒不掉。

      夜里收工,她拿出那台旧手机,搜过一次。

      打进去五个字。

      肝硬化能不能好。

      页面出来一大片。她一条一条往下划,划得很慢。有的说要早治,有的说看情况,有的下面写着人已经没了。

      她看了小半个钟头,退出来,把搜索记录清了。

      清得很干净,一条不剩。

      躺下之前,她把手机通讯录翻了出来。

      翻到两个字。

      周知意。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很淡。

      她没按下去。

      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枕头底下。

      屋里黑着。

      她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

      二〇一八年上半年,宋迟觉得日子还能往下过。

      她妈的药进了医保,能报一部分。邓国庆隔三差五给她搭把手,店里忙的时候过来看看。姐姐宋荞从东莞寄了钱回来,让她别省。

      那阵子她心里松了点。有天晚上打电话,她对周知意说了一句平时不说的话。

      “要不,我明年试试。”

      她没说试什么。走到一起,还是去省城,她自己也没想清楚。她只说,试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别试了。”周知意说。

      话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

      “你试什么。”她补了一句,“你妈谁管。”

      宋迟没接话。

      那晚两个人都没再提。

      入秋以后,宋迟一个人去了医院。

      诊断书上的名字是她自己签的。她拿笔的时候手很稳。

      签完,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谁都不告诉。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就有一个人要跟着她一起难受,一起熬。她不想。

      过了几天,陈玉华来邓记吃粉。

      她看见宋迟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边上,端着一碗粉。陈玉华在她对面坐下。

      “宋迟。”她说。

      宋迟抬头。

      陈玉华看着她,话说得不快,也不重。

      “你妈瘫着,你姐在外头,你守着个照相馆。”她说,“你拿什么拖她。”

      宋迟握着筷子,没动。

      “知意能走很远。”陈玉华说,“你别做她的沅城。”

      店里还有别的客人。邓国庆在灶台后面听见了,手里的勺停了一下,没出声。

      宋迟没说话。

      她把那碗粉吃完了。吃完,站起来,把碗放回柜台,走了。

      这些话她记住了。

      冬天,周知意从省城打来电话。

      那时候她刚开完一个会,站在走廊里,声音有点急。

      “宋迟。”她说,“你跟我走。”

      宋迟握着手机,站在店后面那间小屋门口。

      她笑了一下。

      “我有人了。”她说。

      那边停住了。

      “你别乱说。”

      “真的。”宋迟说,“你别回来了。我不想看到你。”

      “你是不是有事。”

      宋迟没答。

      “行。”她说。

      她把电话挂了。

      挂完,她站在暗房门口。

      胃里一阵翻上来。她扶住门框,蹲下去,干呕了几声。没吐出来。

      嘴里有点腥。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

      然后她拉开暗房的帘子,红灯亮着,显影盘里的相纸还在泡。门外有客人喊,问照片什么时候能取。

      “马上。”她说。

      她低头,把相纸捞出来,晾上。

      那天夜里她坐在床边,想了一件事。

      恨总比难受强。

      恨是往外指的,指一个人,指一件事,指完了还能撑下去。难受是往里烂的,烂在心里,谁都不知道。

      她要周知意恨她。

      恨了,就能走。难受了,就会留。

      周知意挂了电话,坐在设计院的走廊里。

      她坐了很久。

      没哭。

      她信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恨。

      二〇一九年,宋迟等了一年。

      她把手机铃声调到最大。手机不再放进暗房,就放在柜台上,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每周日九点半,她都等。

      电话有时来,有时不来。来了,两个人说的话更少了。

      除夕那天晚上,她拨了一次号。

      是打给周知意的。

      响了两声,她挂了。

      她自己下了一碗面,卧了个蛋。面吃了半碗,剩下的倒掉了。

      夜里,她从一个旧盒子里翻出一张信纸。

      写了两行。

      写完,她把信纸折起来,收进那个饼干铁盒的最底下。

      铁盒里已经攒了几张照片。

      她把盒子盖上,推回原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