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从 ...
-
从二〇〇九年开始,宋迟每个周日晚上九点半给周知意打电话。
那时候打长途贵,一分钟六毛。打一趟三块多,她一个月打四回。后来降了价,一分钟三毛,她还是打四回。
她住的地方楼下有个公用电话亭,晚上要排队。前面有人打,她就在旁边站着等,等到自己。
号码她记不全,怕记不住,就抄了一份,写在小臂内侧。用钢笔写,写完袖子一拉,盖住。洗澡的时候会花掉,她隔几天补一次。
电话打通,两个人说话。
第一轮。
“喂。”
“是我。”
“嗯。”
“今天怎么样。”
“还行。你呢。”
“也还行。”
“那就这样。”
第二轮,差不多。三轮,也是这样。
十轮电话下来,每一轮不超过八句。有时候更长一点,多几句,说猫下崽了,说店里进了新相纸,说楼上的水管漏了。
从头到尾,没有人说过“想你”。
这两个字,她们谁都没说出口。
那年冬天,宋迟她爸百天。
她提前请了假回沅城。买的东西不多。一刀纸,一沓香,两包烟,一瓶酒。
到了坟上,她把东西摆开。点了香,烧了纸,把烟拆开,一根根点着,插在土里。酒倒了半瓶,剩下的带回家。
烧的东西不多,火熄得快。
她蹲在坟前,看着那点灰,看了很久,然后起身走了。
二〇一〇年春节,周知意回来。
两个人约在江边。
江边风大,她们从东头走到西头,走了半个小时。
开头五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走到中段,周知意先开口。
“你瘦了。”
“嗯。”
“店里忙吗。”
“还行。”
再往前走,是一段没灯的堤。宋迟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我妈身体怎么样。”周知意问。
“老样子。”
最后一段,谁也没再说话。
半个小时的江边,加起来七句话。
分开的时候,周知意要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手插进口袋。
“回吧。”宋迟说。
那一年,周知意得了个奖。
是学校里的一个设计竞赛,不大,名次也不靠前,但对她来说是个事。她拿着证书,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宋迟。
她跑到楼下,找了个电话亭,打过去。
“我得了奖。”她说。
宋迟在那边停了一下。
“什么奖。”
“图的奖。”周知意说,“学校里的。”
“哦。”
“你觉得怎么样。”
那边安静了两秒。
“很好。”宋迟说。
就这两个字。
周知意拿着电话,站在亭子里,听着那边的呼吸。她想再说点什么,想听宋迟多说两句。可宋迟不擅长往下说。
“那我挂了。”周知意说。
“嗯。”
电话挂了。
周知意从亭子里出来,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
她坐了很久,手指抠着台阶边上的水泥,抠出一点灰。
坐够了,她站起来,去水房洗了把脸,上了楼。
宋迟打完工回住处,先在小卖部买了药。
她妈吃的药,有些报不了,得自费。一盒不便宜,她一次买两盒,攒着,月底一起寄回去。
买完药,她在旁边买了一包烟。
细支的,便宜,抽得慢。
那家烟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认得她。宋迟第一次去买的时候,老板看了她半天。
“你是宋师傅家的?”
宋迟顿了一下。
“嗯。”
“修表那个宋师傅。”老板说,“你长得像他。小女儿吧。”
“嗯。”
老板把烟推过来,多看了她两眼。
“你爸以前常来。”他说,“有一阵子天天来,买同一种烟。”
宋迟没接话。她爸不抽烟,她记得很清楚。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天天来买烟的人,是周知意的爸。
周文山。
谁都不知道这件事。
那年冬天,宋迟的手机是二手货,屏幕小,按键掉漆。她不太会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按。
有天晚上,九点多,她坐在床边,想给周知意发条消息。
她按了半天。
九点多了,你睡没。
就这四十五个字,不,这么一句话,她按了二十分钟。
按完盯着屏幕看,看了很久。最后没发,存进了草稿箱。
第二天她又打开来看了一遍。
删了。
同一个冬天,周知意那边,也在写字。
她画完图,翻到绘图本的背面,拿起笔,写了两个字。
宋迟。
写完看了一会儿,从笔袋里摸出美工刀,沿着那一角裁了下去,裁得整整齐齐。
裁掉的那一角,她夹进书里,没扔。
后来这一角去了哪儿,她自己也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