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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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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离沅城四百三十七公里。
宋迟是坐慢车走的，七个半小时。硬座，靠窗，蛇皮袋塞在座位底下。
没人送她。
她妈腰不好，来不了。她姐在东莞，回不来。她自己拎着袋子上的车，找到座位，把包抱在怀里。
车开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站台上人不多，没有一个是来送她的。
她把脸转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学校的会计班在四楼。报到那天她一个人办完手续，领了被褥，被分到四栋六人宿舍，下铺。
同宿舍的女孩子大多有家长陪着。她妈没来，她也没让来。
铺好床，她把蛇皮袋塞进床底，袋口系紧。
第二天她就去找活。
食堂早上要帮厨，刷盘子，择菜，五点半到，一个月给点补贴。校门口的打印店要人，覆膜、裁切、装订，按小时算钱。
她两样都接了。
打印店的活是下午到晚上，有时候忙到十点。老板娘教她一次，她就记住了。覆膜机怎么调温度，裁刀怎么对齐，订书机怎么打才不歪，她学得快，做得也稳。
她把那些词记在会计本的最后一页。覆膜、裁切、装订、装订、覆膜。写得整整齐齐。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门手艺后来会救她们家一次。
十月，她去了周知意的学校。
两所学校隔得不远，倒两趟公交。她没提前说，直接找过去的。
周知意接到门卫电话的时候，愣了一下，跑出来，看见她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
“你怎么来了。”周知意说。
“顺路。”宋迟说。
周知意没拆穿她。
那天中午，周知意带她去了食堂。宋迟排队打了两份红烧肉，端到桌上，把肉多那份推过去。
“太多了。”周知意说。
“吃吧。”宋迟说。
周知意低头吃了。
下午她们去了建筑系的楼。走廊两面都挂着图，有临摹的，有自己画的，纸很大，上面全是线和标注。宋迟一张一张看过去，看不懂，看得慢。
“这画的什么。”她问。
周知意站在旁边，给她讲。这是剖面，这是平面，这是楼的骨架。她讲得认真，宋迟听得认真。
那天的太阳很好。走廊里没什么人，光从窗子打进来，落在地上一长条。
两个人一站一站地往前走。
往回走的时候，她们坐公交。车上晃，宋迟靠着窗，晃着晃着就睡着了。
等她醒，车已经过了两站。
“你怎么不叫我。”她说。
“看你睡得挺香。”周知意说。
宋迟没说话，站起来，往回走。周知意跟在她后面。
那是很多年里，她们离得最近的一个下午。
二〇〇九年春节，宋迟回沅城。
她约周知意在邓记见一面。周知意回来的时间短，只有一天。
两个人坐在米粉店里。邓国庆照旧给她俩加了蛋。
宋迟低头吃面，右手拿着筷子。周知意一眼就看见，她手上有好几道口子，指腹和虎口都是。
“手怎么了。”周知意问。
“打印店弄的。”宋迟说，“刀子快。”
“疼不疼。”
“不疼。”
周知意没再问。她低头吃面，心里记着那几道口子。
那顿面吃得不长。周知意下午要走，宋迟送她到巷口，又站住了。
三月十三号，傍晚，宋迟接到家里的电话。
是邓国庆打来的。他说你爸不行了，你赶紧回。
宋迟挂了电话，回宿舍抓了两件衣服，去了车站。她买的是夜车，站票。
夜里车上很挤，她站在过道里，抓着扶手，站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到沅城，她下车，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人已经走了。
凌晨走的。
她站在病房门口，进去的时候，床上已经空了。
丧事办了三天。宋迟那天做了三件事。
她去隔壁邻居家借了桌子和凳子。
她去小卖部买了两条烟，招待来帮忙的人。
来的人多，她端着水壶，一个一个倒水。
三天里她没怎么哭。送走最后一个人，屋里空了，她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回省城以后，她去办了退学。
老师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妈腰不行了。”
她还说，家里有点事，需要人。
她没说出口的是，家里那点钱，不够两个人花。她妈的药要吃，她弟——她没有弟弟，家里就她和她姐。反正，一个人读就够了。
教她会计的老师劝了两回，说你这成绩退了可惜。她只是摇头。
“行。”她说，“谢谢老师。”
宋荞从东莞回来，待了三天。
临走前，她把一个信封塞给宋迟，边上还压着一沓礼金。宋迟不要。
“拿着。”宋荞说，“给妈买药。”
“我有。”
“你有什么。”宋荞说，“你有个屁。”
宋迟把信封收下了。
周知意那边，她没打电话。
走之前，她去过一趟周知意的学校。宿舍楼下有个传达室，她跟阿姨说了两句，借了纸笔，写了几行字，夹在门缝里。
信上写着：4栋402 周知意。
下面三行。
我回沅城了。屋里有事。过一阵再说。
没有落款。
周知意两天后回来，才看到那张纸条。
她拿着纸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打过去。
电话通了。那边有点吵，像是店里。
“你回沅城了？”周知意问。
“嗯。”
“出什么事了。”
“家里的事。”宋迟说，“你不用管。”
周知意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吧。”
“宋迟。”
“先这样。”宋迟说，“忙。”
电话挂了。
一共四句。
周知意捏着手机，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低头把那张纸条折起来。
她回到宿舍，把纸条夹进英语书里。
夜里，她翻开日历，往后翻。
翻到七月。
她在七月那一页上看了很久，什么字都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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