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周 ...
-
周知意走的那天,箱子是蓝色的。
家里只有这一个像样的箱子,塑料壳,边角磕掉一小块。她妈让她带这个,说体面。
走之前,她去了照相馆。
行李放在门口,她坐在折叠桌边,等宋迟把要洗的照片拿出来。那天店里没别的客人,门开着,风从外面进来,吹得柜台上的纸动了一下。
“几点的车。”宋迟问。
“三点十七。”
宋迟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卷胶卷,装进相机。
“再拍一张。”她说。
“拍什么。”周知意笑了一下,“照片又不能当饭吃。”
宋迟没答。她把相机端起来,对着周知意,等她坐好。
那卷胶卷只剩几格了。她按下快门的时候,周知意正低头去理自己的衣角,没看镜头。
“完了。”周知意说。
“嗯。”
“洗出来我寄给你。”
“不用。”宋迟说,“你留着。”
周知意站起来,拎起箱子。宋迟送她到巷口,没再往前。
下午的车站人很多。绿皮车停在最外面那条道上,喇叭响了几下。
周知意拎着箱子排队,检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宋迟不在。
她上了车,找到座位,把箱子塞到行李架上。车还没开,她趴在窗边往外看。
站台上人挤人,她看了半天,没找到那个人。
车快开的时候,人群里跑出来一个老年女人。是何秀兰,宋迟她妈。她刚打完针,手腕上还按着棉球,跑得急,头发都散了。
她冲到窗边,把一个布袋塞进来。
“拿着。”
“不要。”周知意说,“阿姨,我不要。”
“拿着。”何秀兰说,“自己家做的。”
袋子里是米粉干、两个卤蛋、一沓洗好的照片,还有一卷用报纸包着的钱,两张。
周知意捏着那卷报纸,手有点抖。
车开了。何秀兰站在站台上,跟着走了几步,站住。
周知意没回头。
其实她回了,隔着两层玻璃,看不清,什么都看不见。
那天夜里,宋迟躺在床上,屋里没开灯。
白天她送周知意到巷口就回来了,没去车站。她妈去了。她不知道她妈是怎么找到的车站,也不知道她跟周知意说了什么。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她把枕头翻了过来。
因为那一面是干的。
周知意到省城以后,写了信。
第一封写得很长,写了宿舍、食堂、课表、楼下那棵樱花树什么时候开花。写完寄出去,等了两个星期,没回信。
第二封短了点。
第三封更短。
她一共写了十一封。
宋迟回了三封。
第一封三行字,说店里忙,让她好好读书。第二封五句,说她妈腰不好,让她别担心。
第三封是半页纸。
——你那边冷不冷。我这边下雨了。
周知意看完,笑了笑,把信折起来,夹进英语书里。
她那时候不知道,宋迟是看着窗外写的。“下雨了”,是那天她们之间唯一能说出口的那句话。
二〇〇八年六月,宋迟参加高考。
考完的第二天她照常开店。分数出来那天,她自己都没怎么在意,是邓国庆念叨了好几天,说这丫头可以。
够省里师专的会计线。
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她拿在手里看了一遍,进屋,把它压在了相框后面。
相框里装着一张全家福。不是她们家的,是前几年一个客人拍了不要的,她捡回来,洗干净,装了框,挂在墙上。照片上那家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可挂着看着,屋里像是热闹一点。
压通知书的时候,她妈在里屋咳了两声。
“考上了?”何秀兰问。
“嗯。”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何秀兰说,“早晚要嫁人。”
宋迟没接话。
她爸宋德福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修一块旧表,戴着眼镜,指尖捏着镊子。从头到尾,他没说话。
那个夏天,雨水多。
八月里有一天下午,热得厉害,老电扇在屋里转,转得慢,发出一点闷响。宋德福坐在电扇底下修表,站起来去倒水,走了两步。
闷响之后,人倒在地上。
宋迟在里屋,听见响动跑出来,看见她爸躺在地上,眼镜甩到一边,手还在动,嘴张着,说不出话。
她愣了一下,转身跑出去叫人。
那个县里只有两台救护车。一台在外头,一台刚进修理厂。
等车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人抢救回来了,右半边身子动不了。医生说,以后要人照顾。
宋迟在医院守了半个月。守到后面,护士都认得她了,管她叫小宋。
出院那天,她推着轮椅,把她爸接回家。
家里那摞晾着的照片,没人收,落了灰。她是第二天才发现的。照片上一家人的脸,蒙了一层细细的白,她拿袖子一张张擦过去,擦干净了,夹回相袋里。
八月末,她把一个蛇皮袋拖出来。
里面装辣酱、药单、账本。辣酱是她妈做的,药单是医院的,账本是店里记的。
她要去省城了。
省里的学校九月开学,她没有退。她把相馆的钥匙留了一把给她妈,跟邓国庆说了店里的事,让他帮着看。
“放心。”邓国庆说,“我盯着。”
她背上蛇皮袋,锁上门,回头看了一眼。
照相馆的招牌还没挂上,卷闸门拉到底,门边那块“取”字少一横的牌子还钉在那儿。
她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门外的太阳很大。她走了一段,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
是周知意上次寄来的那张。照片上的人站在学校门口,穿着新买的衣服,笑得很随意。
她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