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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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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六年八月十二号,下午。
周知意是拿着准考证去人民路的。开学要交一张证件照,她拖到最后一天。
照相馆在173号。门是弹簧门,推开时弹回来,发出一声短响。
里面比外头暗。柜台后坐着一个人,低头在写什么。
“拍照。”周知意说。
那人抬起头。比周知意小一岁的样子,短头发,眼睛很黑。
“进来。”她说,“里面。”
里屋挂着一块黑布,布后面亮着一盏红灯。空气里有股酸味,说不上好闻,也不难闻。周知意在那张圆凳上坐下,凳面是凉的。
“坐直。”那人说。
周知意挺了挺背。
“下巴抬一点。”
她抬了一点。
“别笑。”
她本来也没打算笑。闪光灯亮起来的一下,她眨了眼。
对方放下相机,看她。
“重拍。”
周知意有点不好意思。“刚才那张糊了?”
“你没睁眼。”那人说。
她重新坐好。这一次没眨眼。
拍完,对方进暗房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张。她把照片放在柜台上,推给周知意。
“看看。”
周知意低头看。照片上的人脸是白的,领口歪着,眼神有点凶。她不太满意。
“这张也糊。”她说。
“那重拍。”
“不用了。”周知意说,“就这样吧。”
她摸口袋,想问多少钱。那人已经低头去收拾台面了。
“两块。”她说。
周知意把两个硬币放在柜台上。对方没看,也没拿。
她拿着照片出了门。
第二天她又来了。
不是拍照。是丢了东西。
前一晚回家,她发现准考证不见了。翻遍了书包,没有。她想了半天,怀疑落在照相馆了。
进门的时候,那人正在柜台后面装底片。
“我昨天是不是落东西了。”
对方看她一眼,转身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那张准考证。
“在凳子底下。”
周知意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本来要走的。可那天外头下了雨,雨点砸在卷闸门上,一下一下。她站在门口,等雨小。
“坐会儿。”那人说,“雨停再走。”
她就在柜台边的折叠桌旁坐下了。
桌上一半是相纸和裁刀,一半空着。周知意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摊开那半张空桌。
那人进了暗房,显影盘里哗啦响。周知意低头写题,写一道卡一道。
“不会?”里屋的人问。
“有一道。”周知意说。
“我不会。”对方说,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我数学不好。”
“没事。”周知意说,“我自己想。”
她想了很久。里屋的水声一直没停。
雨停的时候,题也想出来了。她收拾书包,站起来。
“走了。”
“嗯。”
第二天她又去了。
再往后,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她几乎每天都去。不是每天,隔一天。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去。作业搬过去写,写得快一点,那里安静。
有时候那人从暗房出来,端一碗面,自己坐在柜台后面吃。有时候她会给周知意倒一杯水。
周知意低头写题,写着写着,会看一眼柜台那边。那人低着头,很专心地做自己的事,不太看她。
后来混熟了,吃饭也一起。
人民路口的米粉店姓邓,老板叫邓国庆,矮胖,爱笑。他给周知意那碗加了蛋,另一碗没加。
“你读书费脑子。”他把碗推过来。
宋迟——那时候周知意已经知道她叫什么了——坐在对面,没说话。
邓国庆在灶台后面笑出声。
“笑什么。”宋迟说。
“没笑。”邓国庆说。
那碗蛋,周知意吃了一半,趁她不注意,夹了一半给她。宋迟看了一眼,没推回来。
那个夏天到冬天,周知意长了一岁,高三了。
她几乎每个周末都去照相馆。有时写一遍卷子,有时只是坐着。宋迟也不赶她。她给人拍照,冲底片,收钱,找零,动作很稳。
门口那块牌子上的“取”字缺一横。宋迟一直没补。周知意提过一次,说这个字写坏了。
“别人认识就行。”宋迟说。
柜台底下压着一块垫背的布,原来是白的,洗得发黄了。周知意有一次问她,是不是该换一块。
“还能用。”宋迟说。
那块布后来变成了柠檬黄。她一直记着那个颜色,尽管它只出现过两次。
一九九七年六月——不对,是二〇〇七年六月,周知意填志愿。
她拿着志愿表去照相馆,摊在折叠桌上,一行一行看。省内省外,工科理科,密密麻麻。她拿不定主意,抬头问宋迟。
宋迟正蹲在门口洗底片。水盆放在台阶上,她挽着袖子,手在水里泡得发白。
“你说我报哪个。”周知意说。
宋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们要读书的人,总要去看看别的地方。”她说。
周知意听成了鼓励。
她后来想,也许宋迟当时不是这个意思。可那年她只听见了前半句。
填完志愿,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宋迟那边还蹲着,盆里的水有点凉,她换了一遍。
高考前一天,周知意去了照相馆。
那天宋迟有个活,给一家五口拍合影。一家人挤在布景前面,最小的那个小孩不肯坐,哭着往外挣,他爸哄,他妈哄,哄了半天。
周知意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
天一点点黑下来。路灯亮了,光落在台阶上。她抱着膝盖,看着街上的人走过去,又走过来。
那家人拍完,抱着照片走了。
宋迟出来,顺手把门口的灯关了,走到台阶边,在周知意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明天考试。”周知意说。
“嗯。”
“紧张吗。”宋迟问。
“有点。”
宋迟看着街上,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回店,进暗房,关上了门。
周知意坐了一会儿,也走了。
宋迟在暗房里。
红灯亮着,她把最后一张底片放进去,等它成形。
不是那家人的合影。
是周知意。
上个月拍的证件照,她多洗了一张,压在相纸堆里,一直没给出去。
照片上的小姑娘坐得笔直,下巴抬着,眼睛看着镜头,有点凶,也有点认真。
她把照片夹起来,晾在绳上。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那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指腹在相纸的边上刮了一下。
柜子最底下有个饼干铁盒,里面是些旧胶卷头、废底片、几根橡皮筋。
她蹲下来,把盒子打开,把那张照片放到最底下。
放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人。
她把盒子合上,推回原处。
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周知意回了家。
她把英语书摊开,准备收起来。翻开目录前面的时候,夹着一张照片。
是那张证件照。
她自己又去洗了一张,忘了什么时候夹进去的。
她拿起笔,在照片旁边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2006.8.12 她拍。
写完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合适,拿橡皮去擦。墨迹陷进纸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留下一小片灰。
她把书合上,塞进书堆里。
那一年她十八岁。
她那时候不知道,照片另一边的小孩,把她的照片压在了饼干盒底。
她也不知道,后来很多年,她们谁也再没提起过这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