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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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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二十二号,周六。
早上,程安宁在厨房做早饭。周知意换了鞋,把包背上。
“早点回来。”他说。
“嗯。”她说。
她只请了一天假。
高铁三个小时。四百三十七公里,这是第三次。下了车,她打了辆车,四十分钟到沅城老街。
路变了。
原来的“人民路”,现在叫“滨江大道”。两边是仿古的墙,青砖贴着,整整齐齐。以前那排老铺子,一间都没剩。
宋记的位置,现在开着“小谢数码”。
她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
没进去。
然后她去了邓记。
米粉店还在。灶台换了,铁的,比原来新。
邓国庆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周老师家的孩子吧。”他说。
“嗯。”周知意说。
他下了一碗粉,加了蛋,端过来。
“我吃不完。”周知意说。
“吃吧。”邓国庆说。
她低头吃。这碗粉的辣椒放得少。她没提。
她把粉吃完了。
“邓叔,店里生意怎么样。”她问。
“可以。”邓国庆说。
她握着筷子,没说话。她在攒开口的力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终于问。
“上个月十四号。”邓国庆说,“那天我在讲——不,那天你在讲方案。”
周知意点了点头。
邓国庆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只饼干铁盒。边角磕过,铁皮有点旧。
“她让我给你的。”他说。
周知意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八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捆照片。用橡皮筋捆着,三道。
她解开橡皮筋,一张一张看。都是她朋友圈里的照片,被人洗了出来。每一张背面都用圆珠笔写着小字,是日期。
最后一张是二〇二四年十二月的夜景。背面写着:她穿的还是那件黑的。
第二样,是一本旧电话本。翻开来,里面有三个号码。前面两个被划掉了。第三个没划。
那页的角,被摩挲得发亮。
第三样,是一台旧手机。她没打开。
第四样,是一张草稿纸。上面是一道数学题,很多年前的。解法写到第三步,停了。
第五样,是一张照片。二〇〇七年的,只拍到半个肩膀,封了膜,泛黄,糊。背面写着:她拍的。
第六样,是一张歪掉的照片。二〇二五年的。背面写着:我拍的。她说行了。
第七样,是一份诊断书。二〇一八年的。
第八样,是一封写到一半的信。二〇一九年的。
上面写着:知意,我那天是骗你的。我没有别人。我只是……
后面没有字了。
周知意把信按在膝上,没动。
那台旧手机,后来她还是开了。
三十六条,都存在草稿箱里。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
九点多了,你睡没。
今天有个娃儿照相,像你。
米粉涨价了,一碗五块。
我妈今天认得我了。
你那个手还痛不痛。
我看你朋友圈了,那个楼好高。
我把店转了。
我可能不太行了。
她没有哭。看到最后,最后一条,只有一个字。
知。
她把手机放回盒子里。
“她骨灰在哪。”她问。
“江里。”邓国庆说。
“她后头几年,怎么过的。”
“打针。”邓国庆说,“她妈的针,打了半辈子,都是她打。”
“……嗯。”
周知意低下头,手指压着盒盖。
过了一会儿,她问。
“她说了什么没有。”
邓国庆停了一下。
没。
周知意把手机放回盒子里。
盖子扣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把盒子抱在怀里,站起来。邓国庆摆了摆手,说粉不用给钱。
她没听。她把二十块钱压在碗底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然后她过了马路,站在“小谢数码”门口。
原来门上那半截“立等”,已经被新贴纸盖住了。贴纸上写着:打印·复印·证件照。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发到朋友圈。
没有配文。
下午的车,她回省城。
上车之前,她给程安宁发了一句。
晚点到。
那天夜里她没回家。
她在车站附近找了个酒店,住了一晚。
她把那三十六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最后那一个“知”字,她盯了很久。
然后她给程安宁发了三个字。
对不起。
发完,她关了机。
十一月二十三号,周知意回了家。
她进门的时候,程安宁正在客厅里整理东西。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问。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周知意坐在沙发上,喝了半杯,就躺下了。
那一整天她都在睡。
中间醒过两次,翻个身又睡了。程安宁没叫她。晚饭他做了,放在锅里,没动。
第二天,她开始收拾屋子。
她把厨房擦了一遍。台面、灶台、抽油烟机,一样一样擦。
擦完,她打开冰箱,把里面过期的东西全扔了。
酸奶、半盒豆腐、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一袋枣。
程安宁在一边看着。他没问她为什么突然收拾。
二十五号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没开。
程安宁先开口。
“你说。”他说,“我听着。不想说,就先吃饭。”
周知意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
说得很慢,也很平。从二〇〇六年说到那年夏天,说到照相馆,说到电话,说到那个没有留言的快递,说到那张“收工”。
她说的时候没停,也没哭。
程安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有话要趁人还听得见的时候说。”他说,“人没了,说什么都是说给自己听。”
周知意没接。
他也没再说。
过了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说了半句。
“你们差的不是年头。”他说,“是那句话,谁都没先说。”
说完就过去了。
二十六号到二十八号,周知意把那只旧手机放在床头。
有几次她想再打开看看,手伸过去,又收回来。
她打开电脑,看人民路的方案。
她没删,也没改。
夜里,她把那本英语书拿出来,换了一个干净的书皮。
换的时候,她把里面的照片拿出来,看了看,又夹了回去。
她像是在给屋里的东西找去处。
这中间,程安宁又说过一句话。
“她骗你,是想你把日子过好。”他说,“你要是过不好,她那几年就白过了。”
周知意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说了一句跟从前相反的话。
“我恨不动了。”她说。
以前她觉得,恨总比难受强。
恨是往外指的,指完了,还能往下过。难受是往里烂的。
现在她懂了。
恨到最后,还是会烂。
二十九号早上,她穿好外套,站在门口。
“我出去一天。”她说。
程安宁从厨房探出头。
“去哪。”
“沅城。”
他看了她一会儿。
“早点回来。”他说。
“好。”周知意说。
那天下午,她订了票。
打开购票页面,日期那栏,她先填的是返程。
填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去厨房,程安宁正在洗碗。
“这七年,麻烦你了。”她说。
“不麻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