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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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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八号那天,小谢来帮忙撕贴纸。
门上那张“立等可取”贴了好多年,边角卷了,颜色也淡。宋迟拿了把刀,从底下往上撬。
撬到一半,“取”字整块掉了下来,剩下前两个字。
立等。
小谢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抹布。
“姐。”她说,“这个贴纸要不要撕干净。”
“随便。”宋迟说。
小谢看了看那剩下的两个字,没再动手。
三月中旬,店里的东西开始往外挪。
宋迟要转店了。
东西不多。一台相机,一个过塑机,一张折叠桌,六个相框。
还有一个红色的奖状镜框。
镜框是很早以前的,里面夹着一张奖状,边都黄了。小谢说这个也没人要了。
宋迟把它拿过来,递给小谢的时候,手在镜框背面摸了一下。
摸完就递过去了。
“姐,这些一共多少钱。”小谢问。
宋迟报了个数。
小谢算了算,说:“你亏了。”
“无所谓。”宋迟说。
邓国庆过来帮着搬那张折叠桌。
桌子旧了,桌腿有点松。他抬起来的时候,看见桌子反面有一行字。
是用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看了一眼,把桌子翻正,什么都没说。
三月二十号下午,宋迟叫他。
“帮我拍张照。”她说。
邓国庆愣了一下。
“你不是会吗。”他说。
“你拍。”宋迟说。
下午四点,太阳斜过来。她站在店门口,背后是那扇玻璃门,门上还贴着半截“立等”。
邓国庆举起相机,按了一下。
拍出来的照片,他不满意。人是歪的,光从后面打过来,脸黑黑的,还照得很小。
“重拍一张。”他说。
“行了。”宋迟说。
他把相机放下,看了看她。
她站在那儿,没什么表情。
那天晚上,邓国庆跟他老婆提了一句。他说宋迟让给她拍了张照。
他老婆在炒菜,锅铲响,没听见。
他没再说第二遍。
四月,宋迟回了一趟老屋,住了差不多一星期。
屋里的窗子坏了,她修了修。见了邻居,递烟。有人问她妈的事,她说去年走的,走得安静。
她在那间屋里待了七天。白天修修这儿,擦擦那儿。
她打过一个二十分钟的电话,问的是坟在哪,报的是自己平安。
病情一句没提。
走之前,她把门锁好,回头看见门边那块小牌子上落了灰。
牌子上写着电表不许动。
她抬手,用指头把上面的灰擦掉了。
七月十号那天晚上,收工以后,她叫住了邓国庆。
她说了三句话。
“邓叔,我要是哪天不在了,撒进江里。”
邓国庆皱了下眉。
“别弄那些。”他说。
“粉钱我记在账上。”宋迟说,“你别找我姐要。”
“你别乱说。”邓国庆说。
“行。”宋迟说。
三句话说完,她一个字都没提周知意。
五月到七月,邓国庆眼看着人一天天瘦下去。
以前她来吃粉,一碗总能吃完。后来他给她碗里多加个蛋,她吃两口,就放下了。
蛋留在碗里,剩着。
七月里有一天,她坐在店门口那张小板凳上,端着碗。
“辣椒多了。”她说。
“行。”邓国庆说,“下回少放。”
“嗯。”
那是最后一次。
那天打烊以后,邓国庆回到米粉店,翻开那本记账的本子。
他翻到写着“宋迟”的那一页。
最后一行是七月二十八号。
二两,加蛋。
他没有划掉。
二〇二五年八月七号,立秋。
早上,宋迟自己洗了脸。
水是凉的。她洗得慢,洗完,拿毛巾擦了擦。
她梳了头。头发有点长,她拢到脑后,拿皮筋扎了一下。皮筋断了一根,她从抽屉里翻出另一根,换上了。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衫。
那件衫洗过很多回,颜色淡了,但是干净的。
上午,邓国庆送了粉过来。
碗里加了个蛋。
“太多了。”宋迟说。
“你放那儿。”邓国庆说。
他放下碗就走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吃了小半碗。剩下的搁在凳子上,没再动。
中午,她睡了。
下午,天上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卷闸门上,一下,一下。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进来,把窗帘吹动了。
邓国庆从外面经过,朝门里看了一眼。
“窗关不关。”他问。
“开着。”宋迟说。
他就走了。
屋里那台旧手机,放在桌角。
她后来把手机拿了出来。
解锁,点开草稿箱,翻到最下面那条。
那是她写好的、一直没发出去的那条。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了一个字。
知。
打完,她关了机,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邓国庆在门外抽烟。
雨下着,他站在屋檐底下。听得见屋里有咳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抽完一根,他又站了一会儿。
屋里没什么声音了。
他把烟头踩灭,推门进去。
屋里暗着。宋迟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
她的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
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想,幸好她走了。
幸好她不知道。
恨总比难受强。她恨我,就能好好活。
外面的雨不大不小地下着,把地上的灰都溅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