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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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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四年四月，宋迟又去了一趟市里。
复查结果出来，医生看着片子，说了一句。
“要赶紧。”
宋迟“嗯”了一声。
医生递了张名片给她，让她考虑住院。她把名片接过来，回去以后，压在一沓相纸底下，再没翻过。
后来她又去打听过一次住院的事。
她问护士，住院要不要人陪。
护士说，要家属。
“哦。”宋迟说。
那阵子，她开始收拾店里的东西。
抽屉里攒了一堆底片，是这些年拍废的，也有客人拍了没来取、过了年头没人认的。她一卷一卷拿出来，在门口烧。
烧的是底片，不是照片。
她把火点着，一卷一卷往里放。黑烟升起来，卷曲的胶片缩成一团，烧得很快。
客人的照片她没烧。
她按年份捆好，一摞一摞码整齐，用笔在纸外面写上字。
王家的。
李家的。
张家孙子的。
她想，哪天真不开了，这些总得还给人。
十一月，有个小姑娘来店里。
是隔壁新开的奶茶店的，叫小谢，十几岁的样子。她来买一根二手充电线。
“五块。”宋迟说。
“行。”小谢说。
她掏出钱，递过去，走的时候探头看了看店里。
“姐。”她说，“你那个店还开多久。”
“开着的。”宋迟说。
小谢哦了一声，走了。
宋迟手上有一张单子。上面列着几样东西。
一台相机。一个过塑机。一张折叠桌。六个相框。
她把这张单子折起来，收进了抽屉。没有拿出去贴。
到了晚上，店里没人了，她就坐在柜台后面，掏出手机。
她开始写东西。
写完，不删，存着。
存的地方，是草稿箱。
那阵子，草稿箱里攒了很多条。
她一共写了三十五条。
有几条是这样的。
九点多了，你睡没。
今天有个娃儿照相，像你。
米粉涨价了，一碗五块。
我妈今天认得我了。
你那个手还痛不痛。
我看你朋友圈了，那个楼好高。
我把店转了。
我可能不太行了。
有两行，她写了删，删了又写。
那两行是什么，她没说。
十一月里，她咳了半宿。
第二天早上，痰里有点东西。她看了一眼，拿纸包起来，扔了。
到了年底，身子能看出变化了。
肚子里积了水，裤腰扣不上，她找根橡皮筋系着。
眼白也黄了。
夜里睡不安稳，疼起来的时候蜷着，膝盖顶到胸口，能撑一会儿。
抽屉里那些贴剂，她算着用。疼得实在受不了才贴一片，能忍就忍着。
钱得留在别处。
有一回，她把那台旧相机拿出来。
那是她最早买的一台，这么多年一直没扔。她拿在手里，给它上弦。
手抖，上了一半，上不动了。
她把相机放下，坐在那儿，没再去拿。
二〇二四年十二月，周知意打来一个电话。
那时候宋迟在擦那台旧相机，顺手给它上弦。
电话接起来，那边有背景音。像是开车，导航在报路名，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念。
“你在外面？”宋迟问。
“嗯，刚下班。”周知意说，“你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最近怎么样。”周知意问。
宋迟手上的活儿没停。
“还行。”
“店里忙吗。”
“不忙。”
导航又报了一句路口。周知意嗯了一声，像是打了下方向盘。
“你声音怎么了。”她问。
宋迟停了一下。
“感冒。”她说。
“吃药没有。”
“吃了。”
“真吃了？”
“吃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过年可能回不去。”周知意说，“项目上忙。”
“嗯。”
“等忙完这阵，我再回去看看你。”
宋迟没接话。
“你多穿点。”周知意说，“别老熬夜。”
“你也是。”宋迟说。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断，一共六分钟。
宋迟把手机放在台面上，手里还捏着那台旧相机。
她站起来，走到店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夜里有点冷，风从缝里钻进来。
她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邓记的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会儿，那盏灯灭了。
她转身回屋，走到墙边，把那个相框正了正。
相框本来就是正的。
腊月里，邓国庆叫她过去吃年夜饭。
她在店里收拾完，过去坐了半个钟头。
邓家一桌人，热热闹闹的。她坐了一会儿，给小辈们留了压岁钱，就起身回店了。
邓国庆让她多坐会儿。
“店里还有事。”她说。
回到店里，她把卷帘门拉下来，屋里安静了。
夜里，她拨了一次号。
是给周知意的。
响了两声，她挂了。
这是第三次。
从那以后，她连拨这个动作也停了。
正月里，来了个客人，一家五口，要拍合影。
还是那张布景，那盏灯。最小的那个孩子不肯坐，在大人怀里挣，哭着要下来。
他爸妈哄了一会儿，没哄住。
宋迟没催。她把相机端着，等。
等到孩子不哭了，靠在他妈怀里，睁着眼看灯，她才按下快门。
照片洗出来，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看够了，装进相袋，等他们来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