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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二〇二一年六月,周知意去相过一回亲。

      是同事介绍的。她本来不想去,推了两次,第三次没推掉。

      对方叫程安宁,省医院康复科的医生,比她大一岁。

      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吃了一顿饭,没说什么。第二次见面,程安宁先开了口。

      “我先说清楚。”他说,“我喜欢男的。相亲是我妈安排的。”

      周知意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也说清楚。”她说,“我喜欢女的。”

      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把各自的难处都摊开。后来他说了一句话,周知意记着。

      他说,人这一辈子,装出来的那部分,大多是给家里看的。

      再往后,他来周知意住的地方。

      进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阳台。

      阳台上卷着几张大图,边上夹着几个黑夹子,夹过的地方留了一道印。

      “你这个夹子不行。”他说,“会留印子。”

      第二天他来,带了一盒无痕夹。

      周知意不是没有更好的夹子。她以前懒得换。那天她把卷着的图取下来,重新夹了一遍。

      二〇二二年五月,两个人去领了证。

      没发朋友圈。

      她知道,发出去,有一个人会看见。

      领证那天下午,他们在楼下的小馆子吃了碗面。

      “慢慢来。”程安宁说。

      “嗯。”周知意说。

      那阵子,同学群里也热闹过。

      有人发了一条,说周知意结婚了,底下跟着一串,恭喜周工,恭喜周工。

      宋迟那天在店里擦柜台。

      手机放在台面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见那串消息。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柜台上。

      柜台刚擦过,还有水。手机壳上湿了一道印子。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拿起来,用袖子把那道印子擦了。

      擦完,放回原处。

      二〇二二年春天,人民路那片开始动工。

      周知意是项目组的人。方案、图纸、材料,从她手里过。

      有天她在核对材料,看到一行字。

      人民路 173 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在手机上打开地图,把这几个字输了进去。

      蓝点对着那个坐标,放大,再放大。招牌、卷闸门、门边那块牌子,一点一点显出来。

      然后她关掉了地图。

      这件事,她一次都没跟人说过。

      人民路那边,马宏来过几回。

      他是项目上的,断过一次水,找过一次消防,来谈过两回补偿。

      第一次来,他进门就说,你一个照相的,别挡路。

      宋迟看着他,没急。

      “我再想想。”她说。

      马宏走了。后来又来过几次,还是谈补偿,说的话一次比一次软。

      宋迟每次都只回那一句。

      我再想想。

      二〇二三年三月二十八号,夜里。

      周知意加班,回去得晚。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是项目群里发的进度。

      她点开。

      里面写着两个字。

      收工。

      她放大那一段,看了一遍,又缩回去。

      桌上有本旧本子,是她的绘图本。她翻到背面,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她从笔袋里摸出美工刀,沿着那一角,裁了下去。

      裁得整整齐齐。

      裁掉的那一角,她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夹进本子。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

      她打了一段字。打得很长。打打停停,改了几次。

      最后她全选,删掉。

      屏幕上什么也没剩下。

      她退出去,点进那个人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条还是很久以前的。她看了看,在下面点了个赞。

      点完,她锁了屏。

      灯关了。

      二〇二三年,何秀兰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她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楚的时候,认得人,能说上几句话。糊涂的时候,看着宋迟,问你是谁。

      出太阳的那天,宋迟把轮椅搬出来,推她到院子里晒。

      晒到一半,何秀兰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三三。”她喊。

      宋迟手里推着轮椅,站住了。

      “三三。”何秀兰又喊了一遍。

      宋迟没应。她把轮椅推到墙根底下,说了一句我上个厕所,转身进了屋。

      她在厕所里蹲着,蹲了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妈已经睡着了。

      三月二十八号凌晨,宋迟醒了一次。

      她翻了个身,手伸到旁边,想替她妈把被子掖一下。

      摸到的手是凉的。

      她坐起来,喊了一声。没人应。她打开灯。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她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外间拿了手机。

      她先打给的人,是邓国庆。

      母亲的丧事办了两天。第三天送走最后一批人,屋里空了。

      宋荞从东莞回来。

      她坐在桌子边,看着空了的里屋,说了一句。

      “她从小就这样,闷。”

      说完,她低下头,数桌上的账。

      走的时候,她把一本礼金簿留给了宋迟。

      那天下午,宋迟走进里屋。

      床空了。被褥收了一半,还剩一半。

      她拿出手机,拍了两张。

      第一张拍得糊,她删了。第二张清楚一点,她留着。

      她打开一个很久没发过东西的地方,把那两张里挑出来的那张发了出去。

      配了两个字。

      收工。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条关于自己的朋友圈。

      发完,她坐在柜台后面的板凳上,看着那条东西。

      晚上,她看见下面多了一个赞。

      是周知意点的。

      没有别的。

      没有留言,没有消息,什么也没有。

      她看着那个赞,看了一会儿。

      屋里空着。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草稿箱。

      打了一句话。

      我妈走了。

      存了。

      没发。

      第二天,她照常开店。

      卷闸门拉起来,擦桌子,把相机摆正。

      上午来了个客人,带着个小孩,要拍证件照。

      小孩坐不住,动来动去。宋迟把相机端起来。

      “下巴抬一点。”她说。

      说完,顿了一下。

      她看着相机后面那个小孩,等他坐好。

      “就这样。”她说,“别动。”

      快门响了一声。

      二〇二三年九月,宋迟去了一趟省城。

      她坐最早的一班车,天没亮就出门。到了省城,先去批发市场。

      相纸涨价了,过塑膜也涨了。她比了三家,挑便宜的那家进了货,装进一个大袋子。

      中午,她在路边便利店买了一瓶水。

      她本来要直接去车站的。走着走着,走到了一条路上。

      路边有棵树。树对面是一栋楼,楼下有个门,门口挂着牌子。

      她认出来了。前几年送周知意来省城,周知意跟她说过,自己单位就在这条街上。

      她在树底下站住。

      天有点热。她手里捏着那瓶水,没喝。

      她站着,看那扇门。

      等了四十分钟。

      门里陆续有人出来,都是下班的点。有人骑车走了,有人往地铁口走。

      后来,周知意也出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

      旁边跟着一个男的,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那个男的手上比划着什么,说到一半,抬起胳膊碰了碰她的胳膊。

      周知意笑了笑,没躲。

      宋迟站在树底下,看着他们走过去。

      她没喊。

      她把手里那瓶水拧开,仰头喝完了。

      瓶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转身,往车站走。

      她买了当天回沅城的票。

      坐上车,她把那袋相纸和过塑膜放在腿边,靠着窗,闭了眼。

      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二〇二四年三月,宋迟去县医院做了个 B 超。

      医生一边看屏幕,一边问她。

      “你家人在外面吗。”

      “在的。”宋迟说。

      其实没人。她一个人来的。

      医生说的那几句,跟上次差不多,又比上次重一点。让她往市里的医院再查查。

      她去了市里。

      那天她是坐大巴去的。市里的医院大,人多,她排了一上午的队,做了增强 CT。

      下午拿结果,医生把片子铺开,跟她讲方案。

      讲了两种,说了一种能走的路,也说了一种代价。

      她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一次费用。

      医生说了一个数。她又问能不能报销一部分。医生说了一部分能。

      后面她没再问。

      从医院出来,她在门口买了包烟。

      拆开,抽了半根,掐了。

      医生说的病因里,有一条她听懂了。

      乙肝,家里有人得过。再加上这些年,她吃过她妈剩的药,熬过夜,抽了烟。

      医生说完,她“嗯”了一声。

      回到沅城,她去办手续,要填一张表。

      填到家属联系人那一栏,她停了笔。

      那栏空着。

      护士探头看了一眼,说,这栏要填。

      宋迟想了想,落下笔。

      填了一个字。

      无。

      那天夜里,她拨了一次号。

      是给周知意的。

      响了两声,她挂了。

      她把检查单对折,再对折,塞进柜台最底下那个抽屉,压在相纸底下。

      隔壁邓记收摊了。水槽里哗啦哗啦地响,洗着碗。过了一会儿,听见落锁的声音。

      宋迟把卷帘门拉到底。

      屋里黑下来。

      那晚她疼得睡不着。

      她起来,走到灶台边,烧了壶水。

      水开了,壶嘴冒白气。她站在灶前,看着那壶水。

      她想不起来自己起来是要干什么。

      她就那么站着,站到那壶水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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