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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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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〇年一月,疫情来了。
街口拦上了,拉了红布条,进出要登记。照相馆歇了业,门口那张“暂停营业”的纸贴了两个月。
药店限购,一人两个口罩。宋迟去排过一回队,排到的时候只剩最后几个,她买了两个。
没过几天,她收到一个快递。
从省城寄来的。寄件人是周知意。
盒子不大,拆开来,是一包口罩,还有两瓶洗手液。
她数了数口罩,三四十个。
她分了一半,给邓家送去。回来自己留了十个。
“够了。”她把盒子合上,放进柜子。
第二天,邓国庆端了一碗腊肉过来,还热着。
店里歇着,她在家伺候她妈。日子闲下来,电话就多起来。
一周两三次。
以前是每周日九点半,一次几分钟。那阵子不一样了。
最长的一次,打了四十四分钟。
也没说什么大事。
周知意在那头说省城的事,说她们楼下的便利店关了,说单位改成居家办公,说食堂的师傅蒸的馒头太硬。
宋迟在这头说邓记的粉,说她妈以前在纺织厂的事,说那年她住过的六人宿舍,说打印店老板娘教她覆膜。
“你手上那些印子是真的?”周知意问。
“早没了。”
“骗人。”
“真没了。”宋迟说,“你这人。”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
有一回,何秀兰的头发长了,宋迟找来剪刀给她剪。
她妈坐着不动,脖子后面围了条旧毛巾。宋迟下手不快,剪了半天。
最后剪豁了一块。
她把剪子放下,看着那块豁口,没忍住,笑出了声。
何秀兰让她拿镜子过来照。照完,也跟着笑。
那天的电话没挂,周知意在另一头听着,也笑。
笑完,宋迟把电话拿起来,说了句:“你别笑。”
“我没笑。”周知意说。
那阵子,是很多的年里,宋迟觉得最亮的一段。
有天晚上,两个人聊着聊着,说到了从前。
“其实那年我通知书是有的。”宋迟忽然说。
“什么通知书。”周知意问。
那头停了一下。
“没什么。”宋迟说。
周知意沉默了三秒,换了个话题,说起她妈最近学会用手机拍照了。
宋迟也没再往下说。
她没说那张通知书压在相框后面,压了很多年,压得纸都发黄了。
电话挂了以后,宋迟蹲在柜台后面。
肝区那块疼起来,一阵一阵的。她捂着那地方,额头冒了冷汗。
她缓了一会儿,站起来,拉开抽屉,数了数里面的贴剂。
还剩四片。
够撑到月底。
解封以后,日子慢慢回到原来。
电话又降回去了。一周一次,几分钟。
她没有说为什么。周知意也没问。
有天吃饭,她妈坐在对面。
宋迟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
“今天菜咸了。”她说。
二〇二〇年十一月,周知意的父亲走了。
消息是宋迟从老顾客嘴里听来的。那天有人来取洗好的照片,随口提了一句,说周老师没了,办在殡仪馆。
宋迟“嗯”了一声。
她没去灵堂。
去的那天,她只在走廊站着。走廊尽头就是灵堂,里面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她没进去。
隔了两米,站了十分钟。
周知意从里面出来,看见她。
“你来了。”周知意说。
“嗯。”宋迟说。
她把手里的暖手袋递过去。
还热着。
“你回去吧。”她说,“这儿冷。”
说完,她转身走了。
周知意站在原地,捏着那只暖手袋,没喊她。
那句话,宋迟是在烟店听来的。
她去买烟,老板给她拿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周老师以前也在这家买烟。”
宋迟接过烟,付了钱。
“哦。”她说。
说完就过去了。
这件事,周知意永远不知道。
二〇二一年,宋迟花两百块钱买了台二手轮椅。
她妈腰不好,腿也不利索,在家闷得慌。有了轮椅,能推出去晒晒太阳。
天气好的下午,她把何秀兰推到江边。
堤上有风,太阳晒在身上很暖。江面上有船过去,也有鸟落下来。何秀兰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水面。
宋迟站在旁边,手搭在轮椅背上。
这是她第一次带她妈来江边。
以前忙,没想过。以后来得也少。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推着轮椅,走得很慢。
何秀兰在轮椅上问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弯下腰又问了一遍。
“我说,”何秀兰说,“你的手也修修。”
宋迟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歪歪扭扭,边上还有点毛。她平时做活,顾不上这个。
“修什么。”她说。
何秀兰没再说话。
回到家,宋迟把轮椅收好,放在门边。
进屋的时候,她路过里屋门后。
那件大衣还挂在那儿。
吊牌没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