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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芸娘 芸娘道出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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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的门比上次开得更快。
陈平似乎早就得了吩咐,沈晚一到,门就开了。老仆领着她往里走,穿过两重院落,药味越来越浓。到了内室门口,老仆停下,朝里面努了努嘴,自己退了出去。
沈晚站在门前,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糊着两层窗纸,只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脸色苍白得几乎跟被面融为一体。她闭着眼,呼吸很浅,瘦得颧骨支棱出来。
但沈晚看清她的脸时,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女人长得有几分像一个人。眉眼、鼻梁的轮廓,让她想起铜镜里的自己。不,比那更旧一点。像记忆深处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床上的女人听见动静,睁开眼。那双眼睛很黑,很静,看到沈晚时没有半点意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你就是沈晚。”她说。声音哑得厉害,气若游丝,但吐字清楚。
“你认识我?”
女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牵不动嘴角的力气:“我认识你母亲。”
沈晚愣住。她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离得近了,她发现女人年纪不大,最多三十出头,可病容让她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我叫芸娘,”女人说,“我娘是沈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嫁了沈家军的副将赵横,生了我。”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沈家出事那年,赵横护着七王爷出城。我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从后门逃出来,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沈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什么情绪都渗不进去了。
“谁害的沈家?”沈晚问。
芸娘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指了指床头的一个旧木匣。沈晚打开,里面放着几封信、一方帕子、半块碎玉。她拿起碎玉,青白色,边缘的裂纹跟萧承稷给她的那枚对得上。这块更大些,上面刻着半个“长”字。
“这些是赵横留下的,”芸娘说,“他出事前托人送出来的。信上写了,那封告发沈家通敌的密信,笔迹出自沈将军身边最亲近的幕僚。”
沈晚心跳加速:“那个幕僚叫什么?”
“林砚舟。”芸娘的声音低下去,“沈将军对他有知遇之恩,把他从一个落第书生一路提拔成心腹。可这个人,早就是三皇子的人。”
三皇子。沈晚在脑子里搜刮。大邺朝三皇子萧承璋,皇后嫡出,势力最大,是太子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七皇子萧承稷在他面前,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三皇子为什么要害沈家?”
“因为沈家手里有三万北境驻军。”芸娘咳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谁娶了沈家女,谁就得了那三万兵权。三皇子想让沈晚嫁给他,沈将军不肯。他求到七王爷头上,让七王爷想办法。”
沈晚愣住了。她忽然想起萧承稷说过的话——“沈将军救过我的命”。原来,就是这件事。沈将军求他帮忙挡三皇子的联姻,他答应了。然后沈家被诬陷,满门抄斩。
“那七王爷……”沈晚声音发涩,“他做了什么?”
芸娘看着她,眼里第一次浮起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怜悯,又像羡慕。
“他什么都做了,”她说,“又什么都没做成。三皇子出手太快了,密信递上去,圣旨当夜就下了。七王爷赶到的时候,沈府已经烧了。他从火里抢出你,把你交给春姨带出城。赵横护着他回京,死在了城门口。”
沈晚攥着那块碎玉,手指关节发白。
“这半块玉,”她举起碎玉,“哪来的?”
芸娘的眼神动了一下:“那是沈夫人的。一对,分刻‘长相守’和‘承稷’。沈夫人临终前给了沈将军,沈将军给了你一枚,另外一枚给了七王爷。你那一枚,刻的是‘长相守’。”
沈晚低头看碎玉上的“长”字。那么完整的“长相守”三个字,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芸娘这里,一半……
她想起博物馆里那枚完整的玉坠。正面“承稷”,背面“长相守”。两枚玉合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圆。
“另一枚,”沈晚声音发紧,“是不是在七王爷手里?”
芸娘点头:“你那年才三岁,他把玉给你,说等你长大了就还回来。后来沈家出事,你身上那枚丢了。七王爷手里那枚也碎成了几块,他这些年一直在找剩下的碎片。”
沈晚忽然想起昨晚萧承稷搁在矮几上的那枚玉片。他给她看了他的碎片,上面刻着“承稷”,背面有“晚”字的残痕。他是在告诉她什么?
“芸娘,”她声音哑了,“七王爷他……为什么这么在意沈家的事?”
芸娘看着她,目光定定的,像在看一个自己想不明白的人。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芸娘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因为沈将军答应过他,等他长大了,把女儿嫁给他。”
沈晚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芸娘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她听不清。她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耳膜上。
沈将军答应过他。等他长大了,把女儿嫁给他。
所以他从十岁起就记着这件事。所以他在沈家出事那天从火里抢出她。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找那些碎玉。所以他给她看那块刻着“晚”字残痕的碎片。
所以他说“现在别问”。
沈晚站起来,退了两步,撞到了凳子。芸娘在身后叫她,她没回头,推开门走出去。阳光打在她脸上,晃得她眼眶发酸。她低着头一路往外走,陈平在后面跟着,喊她慢些,她不理。
走到二进门的时候,她看见萧承稷站在廊下。
他显然刚到,衣角还带着外面的风尘。他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问怎么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手,任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沈晚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不说?”
萧承稷看着她,目光平静。那种平静让沈晚想哭。
“说了,”他说,“你就要选了。可你连自己是谁都还没想起来。选什么?”
沈晚哽住。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选。她是穿越者,她不属于这里。可这具身体有记忆,有承诺,有一枚刻着她名字的碎玉。她欠他一个回答,一个她还没资格给的回答。
“那现在,”她声音发颤,“你让我怎么办?”
萧承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手,替她拂掉肩上一片被风吹来的石榴花瓣。动作很轻,像做过无数次那样自然。
“你不用怎么办,”他说,“继续找兵符,翻案。之后你想走想留,随你。”
他收回手,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芸娘身子不好,别跟她说太久。”
然后他走了。脚步平稳,背脊笔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沈晚看见他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上,青筋凸起,绷得死紧。
她低头,发现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碎玉。上面“长”字的笔画,硌得掌心发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萧承稷那块玉片上,残的是“晚”字。也就是说,他手里那半块玉,应该是她的那一枚。当年她从三岁起就戴着的“长相守”,刻着她的名字。而他把残片留了十几年。
碎成这样,也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