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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画中人 她终于问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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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晚没等来萧承稷。
她坐在院中等了一上午,石榴花被日头晒得发蔫。春姨端了碗绿豆汤来,她喝了两口搁下,起身往外走。门口陈平拦住她:“沈姑娘,王爷吩咐过,您不能独自出门。”
“那你去通报一声,我要见他。”
陈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身后跟着一辆马车,但车里没人。
“王爷在城郊别院,请沈姑娘过去。”
沈晚上了车。马车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一炷香,停在一处更隐蔽的宅院前。院墙高耸,门前两棵老松,空气中弥漫着药味。
沈晚皱眉。她闻得出这个味道——当归、川芎、白芍。是妇科调养的药方。谁在吃药?
陈平引她穿过两重院落,在一间半敞的书房前停下。萧承稷坐在里面,面前摊着几卷文书,手里捏着一支笔,却没在写。他今日穿得随意,一件青灰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像个在家读书的普通书生。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目光在沈晚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坐。”
沈晚在对面坐下。她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旁人,开门见山:“王爷,那支簪子,我昨晚看了。”
“看出什么了?”
“簪上有字。北境,邺城。”
萧承稷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面上没什么表情:“所以?”
“王爷十二年前去过邺城吗?”
书房里静了一瞬。窗外药味被风吹进来,混着松脂的气息。萧承稷看着她,那双眼睛像一口深井,看不出底。
“去过。”他说。
沈晚心口一跳:“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冬天。”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沈将军带兵击退北狄那次,本王奉旨去北境犒军。”
犒军。一个十岁的皇子,大冬天跑到北境犒军。说得通,但沈晚觉得不止这么简单。
“王爷在邺城待了多久?”
“半个月。”
“住在哪?”
萧承稷顿了一下。那一瞬极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晚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捕捉不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刚泛起来就被按了下去。
“沈府。”他说。
沈晚愣住。他住在她家?
“沈将军亲自安排的,”萧承稷的声音低了些,“他说,邺城冬天冷,沈府里有地龙,暖和。”
他说这话时目光没有看她,而是落在桌面某处,像在看一件很久远的事。沈晚忽然觉得,此刻的萧承稷,跟之前那个步步为营的七皇子不是同一个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王爷在沈府,见过什么人?”
萧承稷终于抬眼看她。那个眼神很深,很沉,里面有沈晚读不懂的东西。
“见过一个女孩。”他说,“很小,三四岁,坐在廊下看雪。手里抱着一只猫。”
沈晚呼吸一滞。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浮上来——模糊的、破碎的——一个穿玄色衣裳的少年,在雪地里朝她走来,蹲下身,把她抱着的猫接过去,说:“小心冻着。”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记得那件玄色衣裳的袖口,绣着云纹。
跟萧承稷第一天来见她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那个女孩,”沈晚声音有些发哑,“是沈晚?”
萧承稷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什么,动作很慢。过了很久才说:“沈姑娘,有些事,想起来未必是好事。”
“可王爷要我帮你找兵符。”沈晚盯着他,“想不起来,我怎么找?”
萧承稷搁下笔,抬眼看她。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温润从容,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像从未发生过。
“那本王问你,”他说,“你对邺城,记得多少?”
沈晚在记忆里搜刮。邺城的冬天、大雪、地龙、石榴花。沈府的院子,很大,有棵老槐树。她坐在廊下,膝盖上趴着一只橘猫。有人走过来,给她披了一件大氅,说:“别着凉。”
那件大氅是什么颜色?玄色。
她猛地抬头。萧承稷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在等她自己想通。那个眼神让沈晚脊背发凉——他全都知道。他知道她记忆里有什么,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想起什么。
他在等她一点点想起来。像一个极有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
“王爷,”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你留我在身边,到底是因为兵符,还是因为别的?”
萧承稷也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看她,距离近得沈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药味。
“沈姑娘,”他说,“这个问题,等你想起更多的事,再问本王。”
他转身朝内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那幅画,”他说,“是本王画的。画了很多年,一直没有画完。”
沈晚怔在原地。画?什么画?
萧承稷走进内室,门帘落下,将她隔绝在外。沈晚站了很久,目光落在书桌上。上面摊着一卷文书,压在一方砚台下面。她本来没想偷看,但风吹起纸角,她瞥见上面有她的名字。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抽了出来。
是一份密报。上面写着:“沈氏女,名晚,年十七,将门遗孤。抄家时年方十四,被乳母春氏带出。性情大变,行事迥异从前。”
最后八个字被朱笔圈了起来。旁边有萧承稷的批注,是他方才刚写的。
“继续观察。莫惊动。”
沈晚把密报放回去,手在发抖。她穿越过来才几天,萧承稷就已经察觉了不对。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跟他记忆里那个三四岁的女孩,中间隔了十几年。可性情大变这种事,不是一朝一夕能看出来的。除非——
除非他一直在查她。
从她穿越第一天起,甚至从更早之前,他就安排了人盯着沈家遗孤。那场“意外穿越”,那枚玉坠,那个“同名同姓”的巧合,真的只是巧合吗?
药味又飘过来。沈晚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间别院里的药,是妇科调养的方子。萧承稷一个皇子,在这里熬妇科药给谁喝?
她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紧闭的门帘,心里浮起一个荒唐的猜测。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陈平在后面跟着,喊她慢点。沈晚不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院落,一直跑到二进门处才停下。墙角有个老仆正在煎药,蒲扇扇着炉火,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位嬷嬷,”沈晚走过去,压着声音问,“这药是给谁喝的?”
老仆抬头看她一眼,见是陈平领来的人,便没防备,叹了口气:“给那位姑娘喝的。唉,身子亏得厉害,落了胎之后一直没调养好……”
沈晚脑子里轰的一声。
“哪位姑娘?”
老仆往内院的方向努了努嘴:“王爷那位……唉,没名没分的,一直养在这。说是等哪天沈家的事了了,就接进去。”
沈晚退后两步。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萧承稷养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落过胎。他在这间别院里藏着她,瞒着所有人。那幅画,画的是谁?那个“没画完”的人,又是谁?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她只是一个穿越者,一个棋子,一个“继续观察”的对象。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昨天傍晚,他递给她玉簪时,夕阳落在他脸上。想起他问她“你想听什么真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认真。想起他说“沈将军救过我的命”时,声音低下去的那一瞬。
原来那些都不是给她看的。
她只是一个叫“沈晚”的棋子。而棋子,不该有感觉。
沈晚转身,大步往外走。陈平在后面追:“沈姑娘!王爷还没——”
“他不需要见我。”沈晚头也不回,“告诉他,我想起来一些事了。等我理清楚,自然会来禀报。”
她走出别院大门,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石榴花在墙内探出半枝,红得像血。
她没有回头。
而内室的门帘后,萧承稷站在窗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陈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隔着一层窗纸:“王爷,沈姑娘走了。她说……想起一些事了。”
萧承稷沉默良久,抬手推开了旁边一扇小门。里面是一间卧房,床上躺着一个女人,面容苍白,闭着眼,气息微弱。床边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药。
他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件摆设。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提笔蘸墨,在那份密报上又添了一行字。
“她看到了药。很好。”
他搁下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但这一次,笑意到了眼底。
窗外,沈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而书桌暗格里,那幅画还躺着。画上的人,跟床上躺着的那位,没有半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