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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过堂 堂上他当众 ...

  •   第二天清早,沈晚换上春姨准备好的衣裳。一件素色交领襦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青灰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不施脂粉。她对着铜镜看了看,镜里的人面色苍白,眼底有一点青,像一朵被风吹蔫的花。

      她特意让自己看起来憔悴些。一个被抄了家、隐姓埋名多年的孤女,不该容光焕发。

      萧承稷派来的人到了。四十来岁,瘦高个,蓄着两撇鼠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手里提着一只旧包袱。他自称姓冯,在刑部做了十七年书吏。

      “沈姑娘,”冯书吏拱手行了个礼,“堂上的规矩不多,只三条: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不抬头看审官。尤其不要看三皇子的人。”

      沈晚点头。

      “还有,”冯书吏压低声音,“王爷让我转告您一件事。”

      “什么?”

      “昨儿夜里,林砚舟在牢里被人下了毒。人没死,但嗓子坏了,今天上不了堂。”

      沈晚心里一沉。三皇子动手了。林砚舟是证人,只要他开不了口,那些口供就成了一纸空文。

      “那今天审什么?”

      “审您。”冯书吏看着她,“三皇子的人要当堂盘问您的身份和来历。王爷说,他会在堂上。您不用怕。”

      不用怕。沈晚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她说不清自己是怕还是不怕。她昨晚一夜没睡,把那枚玉片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她几乎想冲过去当面问他,可天一亮,她又把玉片收起来了。她想看看,他今天在堂上到底怎么对她。

      巳时,刑部大堂。

      沈晚被带上堂的时候,堂上已经坐满了人。正中坐着刑部尚书,左边是两名陪审官,右边站着几个听审的官员。堂下两侧各站了一排衙役,水火棍拄在地上,气氛肃杀。

      萧承稷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他今天穿了正式的官袍,玄色底,绣银纹,腰束玉带,端端正正坐着。面上温润如常,目光落在堂中某处,没看她。

      三皇子萧承璋坐在右侧。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在沈晚面前。四十来岁,身形高大,面容方正,蓄着短须。跟萧承稷的温润不同,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压迫感,像一块磐石,沉甸甸地压在堂上。

      沈晚跪下。

      刑部尚书拍了一下惊堂木:“堂下何人?”

      “民女沈晚。”

      “沈家什么人?”

      “沈将军之女。”

      堂上安静了一瞬。三皇子那边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三皇子抬手止住了。

      “沈家满门抄斩,”尚书翻着案卷,“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沈晚按冯书吏教的答。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颤,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孤女。她说抄家那夜被乳母带出城,辗转躲藏,寄居乡下,去年才被七王爷找到。

      “七王爷为何找你?”

      “民女不知。”沈晚低着头,“王爷说沈将军当年对他有恩,他一直在找沈家遗孤。”

      尚书又问了几句,沈晚一一答了。她余光看见三皇子一直在打量她,目光像两把钝刀,慢慢地磨。她不去看他,只盯着面前的地砖。

      “沈家可留有兵符?”尚书终于问到正题。

      “没有。”沈晚答得快而稳,“民女从未见过兵符。”

      “沈家旧部可有与你联络?”

      “没有。民女这些年隐姓埋名,不敢与任何人联络。”

      尚书转头看了三皇子一眼。三皇子没什么表示,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既如此,”尚书说,“沈氏女身份存疑,需进一步核查。暂时收押——”

      “且慢。”

      萧承稷开口了。他站起来,朝尚书拱了拱手,语气从容:“尚书大人,沈氏女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她这些年流落民间,对沈家旧事一无所知。若将她收押,既无处安置,也无从审理。不如让她暂居本王安排之处,由本王担保,随时听候传唤。”

      三皇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刺耳。

      “七弟,”他开口,声音浑厚,“你护着沈家遗孤,本王不反对。可你护得太明显了。满朝上下都知道,你为了这个女人,连朝堂上的参劾都不辩。如今又当堂为她担保。本王倒想问问,你跟沈家这位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堂上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承稷身上。

      沈晚跪在堂下,心跳如鼓。她抬起头,第一次在堂上看向萧承稷。他也正好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堂上相遇,隔着满堂的人、满堂的目光、满堂的猜忌。

      他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深,像一口井。沈晚在里面看见了东西。有算计,有考量,有他惯有的从容。但底下还有一层,那层东西说不清。像一碗浑水,分不出哪一层是哪一层。

      “沈将军当年救过本王的命,”萧承稷开口,声音很稳,“本王欠沈家一条命。护他遗孤,是本王的本分。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就这一顿,沈晚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本王无可奉告。”

      三皇子笑了一声,坐了回去。他没有再追问。可那个笑容让沈晚脊背发凉。三皇子不需要答案。他要的就是萧承稷在堂上护她的这个态度。一个皇子为了一个罪臣之女,当堂跟兄长对峙。这件事传出去,萧承稷就多了一条软肋。而软肋,是可以拿来用的。

      散堂后,沈晚被带出刑部。萧承稷的马车停在侧门外,陈平守在车边。她上了车,帘子落下。

      过了一会儿,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萧承稷弯腰进来。他坐在她对面,官袍还没换,腰带束得端端正正。马车动了,车轮声盖住了外面的喧嚣。

      “刚才在堂上,”沈晚先开口,“你为什么站起来?”

      “因为我不站起来,你今天就要被收押。”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萧承稷看着她。马车里光线很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三皇子在试探我。他想看看,你到底有多重要。”

      “所以你站起来,是为了让他知道你有多在意我?”

      “是。”

      沈晚看着他。他答得坦荡,可她心里那股闷气反而更重了。他站起来护她,是真的。可同时,他也利用了这次“护”,做给三皇子看。他在下一盘棋,而她刚刚在堂上,替他走了一步。

      “萧承稷,”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好要在堂上用我的?”

      他没有回避:“那天晚上在兵部。”

      “所以你来找我,说带我回邺城,说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活着。那些话,是提前想好的?”

      马车颠了一下。他的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他看着她的目光忽然变沉了,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压着,不让它浮上来。

      “话是真的,”他说,“主意是后来才定的。”

      “哪句真,哪句假,你分得清吗?”

      萧承稷沉默了很久。马车转过一个弯,光线从他脸上划过。那一瞬,沈晚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裂了一下。很轻,很短,但确实裂了。

      “分不清。”他说。

      沈晚愣住。

      “有时候分不清。”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想带你回邺城,这话是真的。可我也知道,带你回去就能拿到兵符。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从来都是一起出现的。我分不开它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车帘上,像是透过帘子看很远的地方。沈晚看着他,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说分不清,她信。因为她也分不清。他对她的好,到底是真心,还是为了兵符。他握着她的手,到底是舍不得她,还是舍不得那枚棋子。

      马车停了。到地方了。

      萧承稷先下车,站在车边朝她伸出手。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姿态优雅,像在邀一位贵妇。沈晚看着那只手,想起了那天她没接。今天她也没有接。

      她自己扶着车框跳下去,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她停住,没有回头。

      “萧承稷。”

      “嗯。”

      “你分不清,我替你分。”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兵符我给你找。翻案我替你翻。翻完了,我走。”

      萧承稷站在车边,手还伸着,没有收回去。日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点来不及藏住的东西。那东西很轻,很薄,像一层霜,太阳一晒就要化了。

      “走哪去?”

      “回我该回的地方。”

      她转身进了院门,没有再看他。春姨在院里等着,见她进来,迎上来握住她的手。手是凉的。

      沈晚走进屋,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心跳得很厉害。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嗓子是紧的,紧得她几乎说不下去。可她说了。她替他分了。他利用她,她认。可她不能让他连利用的时候,都以为她心里没数。

      她睁开眼,走到床边,从床底拉出铁盒。她翻开最底下那张废稿,看着上面的字迹。然后她从袖中取出玉片,放在废稿旁边。

      字迹一样。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合上铁盒,推到床底。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日光里绿得发亮,叶子被风吹得翻动,露出背面浅白的脉络。

      她想起他说“分不清”时的表情。那是整场对话里,他唯一一次没有计算过的表情。他分不清,是因为他真的分不清。真心和利用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他自己都解不开的乱麻。

      可她也一样。她明明知道他在利用她,可他说“分不清”的时候,她心疼了。那种心疼比愤怒更让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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