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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暗涌 他前来教她 ...

  •   三天后,萧承稷又来了。

      这次他换了常服,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春姨接过去打开,是邺城风味的桂花糕,酥皮上撒着芝麻,香气扑鼻。沈晚坐在石榴树下,看着他把点心盒搁在石桌上,动作从容,面上带笑。像前几天朝堂上的事从没发生过。

      “芸娘说你喜欢吃甜的。”他在对面坐下,“尝尝。”

      沈晚拿起一块。桂花糕还是温的,入口松软,甜得恰到好处。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没说话。萧承稷看着她吃,目光落在她嘴角沾的一点酥皮上,停了停,移开了。

      “好吃吗?”

      “嗯。”沈晚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专程来送点心?”

      萧承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院子。石榴树的叶子比前几天更密了,枝桠伸到墙头,投下一片浓荫。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林砚舟的案子,明天开审。”

      沈晚手里的第二块桂花糕停在半空。

      “这么快?”

      “快不了。”萧承稷说,“明天只是过堂。三皇子一定会派人去听审,看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所以明天不能亮底牌。”

      沈晚看着他。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但她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他今天是来跟她商量明天的事。或者说,来告诉她明天需要她做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

      萧承稷沉默了一瞬。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过了很久,他开口。

      “明天过堂,你需要去。”

      沈晚愣了一下。她以为他要把她藏起来,不让她露面。毕竟三皇子刚参了他私藏罪臣之女,这时候让她出现在公堂上,不是自投罗网吗?

      “为什么?”

      “因为林砚舟会翻供。”萧承稷说,“他会在堂上说他之前的口供是被屈打成招,说他不认识你,说那封密信是有人伪造的。然后三皇子的人会当场发难,要求彻查你的身份,查你为什么会住在我的宅子里。”

      沈晚明白了:“所以你要我提前站出去,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

      “对。”萧承稷看着她,“你主动现身,说你是沈家遗孤,这些年隐姓埋名,是本王找到你、保护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为沈家翻案。这样一来,三皇子的参劾就不成立了。他不是要查你吗?让他查。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孤女,他查不出东西。”

      沈晚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逻辑清晰,每一步都想好了。她该点头,该配合他演这出戏。可胸口有个地方闷闷地堵着,像吞了一块没嚼碎的桂花糕。

      “你什么时候想好这个主意的?”

      萧承稷顿了一下。就是这一顿,让沈晚知道了答案。

      “三天前。”他说,“从宫里回来的那天晚上。”

      沈晚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桂花糕。三天前,他在兵部待了一整夜。她以为他在查沈家军旧部的下落。原来他也在盘算怎么用她。

      她该生气的。可奇怪的是,她不生气。她只是觉得嘴里那点桂花香忽然变淡了。

      “如果我去了,”她问,“堂上他们会问我什么?”

      “会问你沈家抄家时你在哪里,这些年怎么过的,有没有见过兵符,有没有跟沈家旧部联系过。”

      “我怎么答?”

      “抄家那夜被乳母带出城,辗转躲藏,去年才被本王找到。兵符没见过,旧部不知道。你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孤女。”

      沈晚听着他一句一句地教她怎么说话,像在排一出戏。她忽然想起芸娘昨天说的——“火不能烧太久,烧久了先烧死的是自己”。萧承稷心里的火,烧了七年。烧到他把每一步都算清楚,把每一个人都摆在合适的位置上。包括她。

      “还有一件事。”萧承稷说。

      沈晚抬头。

      “明天上堂之前,会有一个人来见你。他会教你怎么答,怎么应对。你按他说的做。”

      “什么人?”

      “我的人。”他说,“在刑部做了十几年书吏,熟悉堂上流程。”

      沈晚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回盒子里。动作很轻,但萧承稷看出来了。他看着她把糕点放回去,手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承稷。”

      他抬眼。

      “你找我来演这场戏,”沈晚声音很平,“是因为你需要我,还是因为你觉得我应该知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坐在那里,日光穿过石榴叶落在他脸上,斑驳明灭。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两者都有。”

      沈晚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躲,直直地迎上来。那双眼里写着坦荡,可沈晚读得出坦荡底下的东西。他说的“两者都有”,是真的。他需要她演戏,也是真的觉得她该知道。可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分量不一样。

      他需要她,是摆在第一位的。觉得她该知道,是第二位的。

      “好。”她说,“我演。”

      萧承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抬手,像是想碰她的脸,可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了。

      “沈晚,这件事过去之后……”

      “过去之后再说。”她打断他。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月洞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东西,跟之前不一样。沈晚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他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走了。

      沈晚站在石榴树下,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点心盒。桂花糕还剩三块,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还是甜的,可她觉得嘴里发涩。

      她知道他为什么选她。这件事里,她是最好用的一枚棋子。她既是当事人,又身份干净。她一露面,三皇子的参劾就站不住脚,他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其他事。换成任何人都不行。只有她。

      可她也知道,他不只是把她当棋子。他握着她的手时,掌心是热的。他说带她回邺城时,声音是颤的。他替她扣扣子时,手指是笨的。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算计。

      也许他自己也分不清。

      春姨出来收拾点心盒,看见沈晚站在树下出神,轻轻叹了口气。

      “小姐,风凉了,进屋吧。”

      沈晚摇头。她靠着石榴树坐下来,树干粗糙,硌得后背疼。她抬头看天,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云染成一片灰紫色。她忽然想,如果她是真正的沈晚,从十四岁起被春姨带大,什么都不懂,只等着一个男人来救她、护她、替她翻案。那她会不会更容易一些?

      可她是法医。她习惯看穿伪装,习惯透过表面看底下的东西。萧承稷的真心,她看见了。可真心底下的算计,她也看见了。她没办法装作没看见。她也没办法因为看见了算计,就把真心也一并否定。

      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她坐了很久。天全黑了,春姨点了灯端出来,搁在石桌上。灯影晃晃的,照出石榴叶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来摇去。

      沈晚忽然站起来,走回屋里,从床底拿出铁盒。她翻开那沓废稿,找到最底下一张。那是林砚舟仿沈将军字迹的最后一稿,几乎以假乱真。她盯着上面的“沈”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片。萧承稷给她的那枚,刻着“承稷”和他的半截“晚”字。她把玉片贴在废稿上,对着灯看。

      玉片上的“承稷”两个字,跟废稿上的字迹,像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一样的笔锋,一样的力道,一样的收锋习惯。

      沈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翻转玉片。背面的“晚”字残痕,笔画断在同一个位置。如果补全,跟废稿上的“沈”字收锋处一模一样。那个她之前以为是林砚舟仿造破绽的地方——收锋处的轻顿——萧承稷的玉片上也有。

      他练了三年沈将军的字。可他的笔迹,跟林砚舟仿出来的,如此相似。

      她把玉片收回来,攥在掌心。手心全是汗。

      他手里这枚玉片,到底是沈将军给的,还是他自己刻的?

      如果是他自己刻的,那他给她看的这一切——玉片、记忆、邺城老宅——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他一步一步引着她走出来的?

      沈晚闭上眼。她忽然觉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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