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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夜话 一夜未眠后 ...

  •   沈晚是被院门外的动静惊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一片。她听见陈平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另一个声音更沉,更哑,像是熬了一整夜。她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看见萧承稷站在石榴树下。

      他还没换朝服,身上是昨天上朝穿的那件玄色官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沾着墨迹。面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白,眼底的青黑像被人打了一拳。

      “你一夜没睡?”沈晚脱口而出。

      他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吵醒你了。”

      “我没睡。”她说的是实话,昨晚翻来覆去,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

      春姨端了热水出来,萧承稷接过喝了两口,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是坐下来这个动作已经耗掉了他很多力气。沈晚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石桌,桌面上还残留着昨晚的露水。

      “朝上的事,”她先开口,“我听说了。”

      萧承稷握着杯子,指节白了一下。他没有问她听谁说的,也没有否认,只是低着头看着杯里的水。

      “三皇子参我私藏罪臣之女。”他说,语气平得像在念一道寻常的奏折,“皇后在旁敲边鼓,说要彻查。皇上没松口,但也没驳。”

      “那你怎么办?”

      “我在兵部待了一夜,查了一件事。”他抬起头看她。那双眼里全是血丝,但精神还在,像一盏快烧尽的灯,最后那点火苗反而更亮,“三皇子参我,是因为他怕。他怕我拿到兵符,怕沈家军落到我手里。所以他先下手,把‘私藏罪臣之女’这个罪名扣在我头上。只要坐实了,我就彻底出局。”

      沈晚心里一沉:“那我走。”

      萧承稷看着她,目光忽然锐利起来:“走?去哪?”

      “我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你没有私藏罪臣之女,三皇子的参劾就不成立了。”

      萧承稷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压了什么。过了很久,他把杯子搁在石桌上,站起来。

      “沈晚,”他说,“你走了,我这些年做的事,就没有意义了。”

      沈晚怔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真切,但声音很清晰。

      “我查了七年,不是为了今天让你走的。”

      沈晚抬头看他。她想说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在她面前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只是站在那里。风吹动石榴叶,沙沙的,像一场没下完的雨。

      “昨晚在兵部,”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我查到了沈家军旧部的下落。有一个人,当年是沈将军的副将,现在在邺城附近隐居。他手里可能有兵符的线索。”

      沈晚心里一动:“那我们去找他。”

      “他在等我。”萧承稷说,“但不是现在。三皇子盯着我,我动不了。我得等一个机会,让他先动手,露出破绽,然后我才能走。”

      “要等多久?”

      “快了。”他说,“我已经布好了局。他在朝上参我,我就让人在背后查他。他手底下有几个人,这些年替他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我手里已经攒了几份证据,够他喝一壶的。”

      沈晚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下一盘早就算好的棋。可她忽然想起芸娘昨天说的话——“他站了一个时辰,一句都没辩”。

      “你在朝上不辩,”她轻声问,“是因为不想让我卷进来?”

      萧承稷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味和一夜未眠的气息。她伸手,把他松开的领口扣子扣上了。

      动作很轻,手指有些笨拙,扣了两下才扣上。他低头看着她,没有动。

      “你不用一个人扛。”她说。

      萧承稷看着她,那双熬夜熬得通红的眼睛忽然闪了一下。他抬手,把她扣扣子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

      “沈晚。”

      “嗯。”

      “等这件事完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我带你回邺城。沈家老宅还在,我让人修了。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活着,年年开花。”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不该说。最终他还是说了。

      “你小时候住过的屋子,我留着。一直留着。”

      沈晚看着他。晨光此刻全亮了,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疲惫和隐忍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这个人从十岁起就一个人扛着。扛母妃的死,扛皇后的试探,扛三皇子的打压,扛沈家的冤屈。他扛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替他分担过。

      “好。”她说,“一起去。”

      萧承稷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然后他松开,退后一步,恢复了那个温润从容的模样。只是眼底还留着一点来不及收回去的东西,像一尾鱼刚翻出水面又沉下去了。

      “我去换身衣裳。”他说,“今日还得去趟刑部。”

      他转身往月洞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芸娘昨天来过了?”

      “来过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晚想了想:“她说火不能烧太久,烧久了先烧死的是自己。”

      萧承稷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像是从很深的疲惫里挤出来的。

      “她说得对。”

      他走了。脚步声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巷子里。沈晚站在院中,石榴树上的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她抬手按住锁骨,那枚胎记温温的,像他还留着余温的指尖。

      春姨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姐,王爷走了?”

      “走了。”

      “他脸色不太好啊。”春姨叹了口气,“看着像几天没合眼。”

      沈晚没说话。她回屋坐在桌前,把铁盒从床底拉出来,打开。最上面那封皇后的亲笔信还在,字迹秀气,笔画纤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沈氏满门,一个不留。”

      一百三十七条命。萧承稷的母妃。赵横。芸娘的孩子。这些人命垒在一起,堆成一座山,压在萧承稷一个人肩上。他扛了七年。而她现在站在山脚下,看着他一个人往上爬。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萧承稷说兵部查到沈家军旧部在邺城。可他没有说那个旧部叫什么名字。也没说对方手里到底有什么线索。他只说“快了”,说“等一个机会”。

      她合上铁盒,推到床底。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她写了一个字。

      “等。”

      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滴落进清水里的墨。她看着那个字,想起萧承稷方才在晨光里握着她的手,说“我带你回邺城”。他那时候的眼神,跟平日不一样。平日里的温润是一层壳,方才那一刻,壳是透明的。

      她看得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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