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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入宫 皇后召她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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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午后到的。
沈晚正坐在窗前翻那沓废稿,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把纸上的墨字照得发亮。她翻到第三张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平几乎是跑进来的,在门外喊了一声:“沈姑娘,宫里来人了。”
她手一顿。纸页在指间停住,日光忽然变得刺眼。她把废稿收好,塞进铁盒里,铁盒藏进床底。春姨从隔壁探出头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没了。
“小姐——”
“没事。”沈晚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帮我换衣裳。”
春姨的手在抖。腰带系了三次都没系上,最后是沈晚自己伸手接过来,稳稳地系了一个结。她在铜镜里看了一眼自己:面色还算镇定,只有眼底那点紧绑出卖了她。
院门外站着一个太监。四十来岁,白面无须,身形清瘦,穿一件暗青色圆领袍,腰间挂着一枚银色牌子。他站在石榴树下,像一根插在地上的竹竿。见沈晚出来,微微欠了欠身,笑容很和气。
“沈姑娘,皇后娘娘口谕,宣您入宫叙话。”
叙话。沈晚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皇后娘娘跟一个罪臣之女有什么可叙的?
“公公稍等。”萧承稷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
沈晚转头。他从门外走进来,衣角带着外面的风尘,像是得了消息赶来的。步伐比平日快了些许,快到他走近时,沈晚能听见他呼吸里那一丝压着的急促。
“王爷。”太监又欠了欠身。
萧承稷站定,目光在太监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太监可能都没察觉。但沈晚看见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
“有劳公公。”他声音很平,“本王送她到宫门。”
太监笑着应了。萧承稷走到沈晚身边,背对着太监,低头看她。他的表情依旧是温润的、从容的,可沈晚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了一下。
“皇后问你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你就说不知道。养病,害怕,什么都不知道。”
“她为什么突然要见我?”
“因为你住在我安排的宅子里。”他说,“我护着你这件事,瞒不住了。她想知道你是什么人。”
沈晚点头。萧承稷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扣,递过来。
“拿着。宫里的人看见这个,不会为难你。”
沈晚接过。玉扣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稷”字。她攥在掌心,跟着太监往巷口走。走出月洞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萧承稷站在石榴树下,日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影。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比萧承稷平日用的那辆讲究得多。沈晚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已经空了。
马车走了很久。帘外的声音从市井的喧闹,慢慢变成宫墙下特有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宫人低语。沈晚撩开帘子一角,看见宫墙高耸,朱红壁面像一道没有尽头的血痕。
又过了一道宫门。她数着,这是第三道。每过一道,身边的随行太监就多一个。到停轿时,身后已经跟了四个人,整整齐齐排在她身后,像押送。
轿子停在一座宫殿前。殿门口挂着一块匾,字是烫金的,日光一晃,看不清写的什么。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浓的檀香,混着某种脂粉气,闷得人发慌。沈晚深吸一口气,跟着太监往里走。
廊下站着一排宫女,个个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不动,像泥塑的人。沈晚从她们中间穿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回荡。
正殿很大。上首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保养得极好,面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眉眼温婉,嘴角含着一丝笑。穿一身绛紫宫装,头上珠翠不多,但每一件都精致得像是从画里摘下来的。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盏,正低头看茶叶在水里浮沉。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目光落在沈晚脸上,停了一息。
“这就是沈家的姑娘?”她开口,声音软得像绸子,“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沈晚跪下行礼。她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不能露怯,不能显得太聪明,也不能显得太蠢。一个养在乡下、什么都不懂的将门遗孤,才是最安全的。她让自己看起来有一点慌张,有一点局促,但又不至于失态。
然后她抬起头。
皇后看着她。那双眼睛很温和,弯弯的,像带着笑意。可沈晚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舔了一遍,凉丝丝的。
“像你母亲。”皇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本宫年轻时候跟你母亲有过几面之缘。她是个美人。”
沈晚低头:“娘娘谬赞。”
“听说你身子不好,一直在养病?”皇后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动作很慢,“怎么养在承稷安排的宅子里?他倒是热心。”
来了。沈晚在心里绷紧了弦。
“民女也不知道。”她声音怯怯的,“抄家那夜被人救出来,醒来就在一个老嬷嬷家里。后来……后来王爷的人来问话,就安排了个住处。民女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敢问。”
皇后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像一层一层剥东西,不疾不徐。然后她放下茶盏,朝旁边的宫女摆了摆手。宫女们鱼贯退出去,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
皇后站起来,走到沈晚面前。沈晚跪着,视线只到她的裙摆。绛紫色的缎面上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得像工笔画。皇后弯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沈晚,”她忽然换了语气,温和褪尽,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本宫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
沈晚心跳如鼓,面上不动:“娘娘请问。”
“你手里,有没有你父亲留下的什么东西?”
沈晚摇头:“没有。抄家那天民女才十四岁,什么都没带出来。”
皇后盯着她。那双眼睛像两把锥子,想往她脑子里钻。沈晚维持着一个惶恐又无知的模样,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孤女。
“承稷对你很上心。”皇后忽然说,语气又软了回去。她松开手,直起身,慢悠悠地踱回座位,“他这些年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本宫还担心他有什么毛病。如今看来,倒是本宫多虑了。”
沈晚心里一沉。这话太毒了。她如果露出羞赧或慌乱,就坐实了跟萧承稷有什么。如果否认得太快,又显得心虚。
她低头,声音闷闷的:“王爷只是可怜民女罢了。民女罪臣之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皇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绸缎,好听,但冷。
“可怜?”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词很有趣,“沈姑娘,你可知道,承稷十岁那年从北境回来,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醒来之后谁都认不得,只认得本宫。他抱着本宫的腿哭,说‘母后,我害怕’。”
她顿了顿。殿里很静,沈晚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本宫面前哭。之后十几年,他再没哭过。本宫养了他十几年,可他心里想什么,本宫从来都不知道。”
沈晚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皇后在告诉她一件事:萧承稷这个人,从十岁起就把自己封死了。连养母都看不透他。而她沈晚,才认识他不到一个月。
“所以,”皇后重新端起茶盏,目光从茶盏上方看过来,“本宫很好奇。他为什么偏偏对你不一样。”
沈晚抬头,对上皇后的目光。那双眼里全是试探和打量,像猫看着一只暂时不打算吃掉的鸟。沈晚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皇后不知道。她不知道萧承稷查到了母妃的死。她以为萧承稷只是一个沉默寡言、与世无争的养子。而沈晚的出现,让她第一次起了疑心。
这反而给了沈晚机会。
“民女不知。”她摇头,眼圈慢慢红了,“也许……也许王爷觉得民女可怜。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哭腔。不多,刚刚好。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孤女,除了害怕什么都不会。
皇后看了她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来。
“擦擦。”
沈晚接过。帕子入手微凉,质地细腻,是上好的绫罗。她低头擦了擦眼角,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跟方才进门时闻到的檀香不同。更冷,更薄,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
“回去吧。”皇后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温和,“好好养着。承稷若是待你好,本宫也不会亏待你。”
沈晚行礼退下。转身的那一瞬,她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出了殿门,廊下的宫女们依旧垂着头。太监领着她往外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日光从朱红的墙头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宫门外,萧承稷站在马车旁。
他长身玉立,面上温润如常。可他看见她出来的那一瞬,脚下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极快,快到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然后他控制住了,收回脚,站在原地等她走近。
沈晚走到他面前,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伸手扶住她胳膊,隔着衣袖,力道很稳。
“上车再说。”
马车里,帘子落下。沈晚靠坐在车壁上,长长吐了口气。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颠得她骨头都在响。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
是一方帕子。跟皇后递给她擦眼泪那方一模一样。
“她给我擦眼泪的时候,”沈晚低声说,“我摸到帕子背面有字。”
萧承稷接过帕子,翻过来。背面果然绣着一行小字,用同色丝线绣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凑近辨认,脸色变了。
上面绣的是两个字——“芸娘”。
马车里很静。帘外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明一暗地扫过他的脸。沈晚看着他的表情,那层温润的面具没有碎,可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太紧了,紧到像是要裂开。
“她知道了。”沈晚声音发紧,“皇后知道芸娘没死。”
萧承稷攥着帕子,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把帕子收进袖中。
“她在试探。”他说,“试探我会不会慌。”
“那怎么办?”
他转头看她。马车里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点淬了火的墨。
“不怎么办。”他说,“芸娘三天前就转移了。皇后的人找到的,只会是一间空屋子。”
沈晚松了一口气。可萧承稷没有松懈。他靠回车壁,闭上眼,眉心拧着一道极浅的褶。那道褶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沈晚坐得这么近根本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你在想什么?”
“想她为什么突然出手。”他睁开眼,“按兵不动十几年,为什么现在动?”
沈晚想了想:“因为你在查三皇子。她感觉到了。”
萧承稷摇头:“不止。她在怕一件事。”
“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他看着沈晚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深到像要把她吸进去。沈晚被他看得心跳加速,正要开口问,他忽然伸手,替她把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甚至没有碰到她的皮肤。
“沈晚,”他说,“从今天起,你不要一个人出门。去哪都让陈平跟着。”
“你在怕什么?”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车壁。马车转过一个弯,阳光从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怕你出事。”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可沈晚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极力压着的紧张,比林砚舟被擒那天更甚。
她忽然想起皇后的那句话:“那是他最后一次在本宫面前哭。”
十岁那年,他失去了母妃,被仇人养在膝下。他学会了不哭,学会了笑,学会了把所有的痛和恨压在那张温润的面具底下。可面具再厚,也有裂的时候。此刻马车里,他的面具又裂了。沈晚看见了那道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是怕。怕她像他母妃一样,被人悄无声息地除掉。而他无能为力。
沈晚伸出手,覆在他搁在膝上的手背上。他手背冰凉。
“我哪都不去。”她说。
萧承稷没有抽手。他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然后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掌心慢慢暖起来。
“沈晚。”
“嗯。”
“等这件事了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带你去邺城。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那里的冬天很长,但石榴花每年都开。”
沈晚看着他。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发颤。他在许诺。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给她一个未来。可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那个未来。
“好。”她说,“我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帘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暮色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整座皇城笼进一片青灰里。沈晚靠在他肩头,听见他的心跳。不快不慢,一下一下,像钟漏。
而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偏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只埋了一瞬。然后他重新坐直,松开她的手,恢复成那个温润从容的七皇子。
马车停下。沈晚掀帘下车,回头时看见他坐在车里没动。暮光照不进车厢深处,他的脸隐在暗里,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
“你不下来?”
“我回府一趟。”他说,“明天见。”
帘子落下。马车掉头,朝皇城方向驶去。沈晚站在巷口,看着马车消失在暮色里。
她手里还攥着那方帕子。皇后的帕子。她低头翻开背面,那两个字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可她摸得到。一针一线,绣的是“芸娘”。
皇后为什么要把这个给她?如果是警告萧承稷,为什么不直接递到他手里?为什么要经她转交?
她攥着帕子往院里走。石榴树上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春姨迎出来,见她安然无恙,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小姐,没事吧?”
“没事。”沈晚拍了拍她的手,“帮我备水,我想洗个澡。”
热水倒进木桶,她泡进去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僵了。水汽漫上来,模糊了视线。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皇后那句话——“他抱着本宫的腿哭,说‘母后,我害怕’。”
一个十岁的孩子,刚刚失去母妃,又被仇人养在膝下。他哭着喊“母后”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害死他母妃的人?
沈晚把脸埋进水里。水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忽然想,萧承稷说“明天见”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看她。为什么松开她的手,坐回车厢深处。他在怕。怕她知道更多之后,看他的眼神会变。怕她像所有人一样,看到一个隐忍到近乎冷血的怪物,然后转身走掉。
沈晚从水里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那方帕子,想起皇后递给她时的那句“擦擦”。皇后是在试探萧承稷。可同时,也是在试探她。皇后要看的是——萧承稷对这个女人到底有几分真。如果真,那这个女人就是他的软肋。如果假,那这个女人就是一枚可以随手丢掉的棋子。
而萧承稷把帕子收进了自己袖中。
这个动作,皇后的人一定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