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铁盒 铁盒里皇后 ...
-
萧承稷去了城西,一夜未归。
沈晚坐在屋里等了一整夜。春姨催了她三次,她都说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她推门出去,萧承稷站在石榴树下,衣袖沾了泥,鞋底湿漉漉的,像是走过一段水路。
他手里提着一只铁盒。不大,巴掌见方,锈迹斑斑。
“拿到了。”他说。
沈晚走过去。他把铁盒递给她,没有多说什么。她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盖子锈得打不开。萧承稷递过来一把小刀,她撬了两下,铁盖弹开。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最上面几张是废稿,密密麻麻写着沈将军的名字,有的只写了一半,有的画满了叉。越往下翻,字迹越接近沈将军的亲笔。到第四张时,沈晚几乎分辨不出来真假。
底下压着两封信。一封是三皇子写给林砚舟的密令,上面盖着三皇子的私印。另一封是皇后的亲笔,措辞极简,只有一句话:“沈氏满门,一个不留。”
沈晚捏着那封信,指节发白。皇后的字很秀气,笔画纤细,像女人的手。可这双纤细的手,要了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铁盒你收着。”萧承稷说,“这些证据,现在还不能动。”
“为什么?”
“皇后在宫里,三皇子在朝中。凭一个林砚舟的口供和几封信,扳不倒他们。信可以伪造,口供可以翻供。要让天下人信,得有铁证。”
“什么铁证?”
萧承稷沉默了一瞬。晨光从石榴叶间漏下来,打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青黑。他昨夜显然也没睡。
“沈家军。”他说,“北境三万驻军,至今没有兵符。朝廷派了三拨人去接管,都被挡了回来。那三万兵只认沈家的兵符,没有兵符,谁去都没用。三皇子争的就是这个。谁拿到兵符,谁就掌握北境。”
沈晚明白过来了。兵符是关键。不光是翻案的关键,也是夺权的关键。三皇子想拿兵符,萧承稷也想。而唯一知道兵符在哪的人,是她。
“可我真的不知道。”她说。
萧承稷看着她,目光很平。沈晚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目光。深,沉,像一口井。可今天这口井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比平时更重。
“我知道你不知道。”他说,“但你会想起来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
他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那枚玉片,刻着“承稷”和他的半截“晚”字。昨天在暗室里,他把这个给她看了。现在他又拿出来,放在她掌心。
“沈晚,”他说,“你摸摸这上面的字。”
沈晚用指尖摩挲玉片背面那半个“晚”字。笔画只剩下三横一竖,可她摸到残痕的凹凸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模糊的,残缺的,像一张泡了水的照片。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坐在书房里。女孩手里攥着一枚玉,男人握着她的手,说:“记住了,玉在人在。这枚玉里,藏着我们沈家最后的退路。”
沈晚猛地睁开眼。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
“邺城,”她说,“沈家老宅。”
萧承稷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晚看见了。他的眼底浮起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有个洞,终于被填上了一块。
“沈将军把兵符藏在邺城老宅。”她说,“书房。书架后面。”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这个记忆刚才还不存在,现在清清楚楚地浮在她脑子里。像一把锁,终于被那把钥匙打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想起来?”她问。
萧承稷收回玉片,放回袖中。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这枚玉,”他说,“不只是信物。沈将军把线索刻在玉上,只有拿着它的人才能想起来。你之前手里没有玉,所以想不起来。”
沈晚盯着他。逻辑说得通。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手里有这枚玉片多久了?至少七年。他明知道拿着玉就能让沈晚想起来,可他一直没给。直到现在。
她没问。问了,他也不会说真话。
“那我们去邺城。”她说。
萧承稷摇头:“现在去不了。三皇子盯我盯得紧,我离开京城超过三日,他就会动手。得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他说,“等三皇子把注意力转到别处。”
他转身往月洞门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沈晚。”
她抬头。
“今天夜里,别院那边你不要去了。”
沈晚一愣。别院是芸娘住的地方。她隔两天去一次,跟芸娘说说话,有时候帮她梳头。芸娘身子虽然弱,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沈晚去的时候,她总会多笑几次。
“为什么?”
“皇后的人开始查别院了。”萧承稷没有回头,声音很平,“芸娘的存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她怎么办?”
“我会安排她换个地方。”
沈晚看着他的背影。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榴树下,像一道剪影。她忽然觉得他的背影很沉。那种沉,像一个人扛着太多东西,走每一步都在往下陷。
“萧承稷。”
他停住。
“你一个人扛了多少事?”
他没有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很轻。过了很久,久到沈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
“扛多了就不觉得了。”
然后他走了。月洞门里穿堂风一过,他青灰色的衣角翻了一下,消失在墙后。
沈晚站在院子里,攥着那只铁盒。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没问她昨晚说的那句话——“你刚才说沈将军会不会后悔,我替他答,他不会”——他一个字都没有回应。
他听见了。可他没有接。
他在躲。躲那件事。躲沈将军的托付,躲那句“我女儿就托付给他了”。他明明等了七年,可那个答案就在面前的时候,他退了。
为什么?
沈晚把铁盒收好,回了屋。推开门时,春姨正在收拾被褥。见她进来,春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小姐,王爷昨儿夜里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沈晚转头看她。
“老奴起夜,看见他站在月洞门外头,没走。就那么站着,看着您这屋的方向。老奴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才走。”
沈晚没说话。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只剩满枝绿叶。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暗室里,他握着她的手,说“你别走”。那时候他的手是热的。可今天早上,他的手缩在袖子里,一直没有伸出来。
他在矛盾。他想靠近她,又不敢靠近。他要她留在身边,又随时准备把她推开。因为他不知道,如果沈将军知道他是这么一个人——一个每天给杀母仇人请安的、隐忍了七年的、算计到骨子里的人——还会不会把女儿给他。
他自己都不信自己。
沈晚闭上眼。她想起穿越那天,在博物馆里,那枚玉坠躺在展柜里,青白色,凉得像冰。她拿起它,穿越千年。她一直以为这是意外。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枚玉坠,是随着沈家的东西一起出土的。如果它一直在沈家老宅,那最后碰它的人是谁?是不是萧承稷?是不是在他把线索刻上去之后,把那枚玉放回了老宅?然后等着千年之后,有人把它挖出来,送到她手里?
这个念头让沈晚后背发凉。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忽然想知道一件事。如果萧承稷从十岁起就在布一个局——为母妃复仇的局——那她,这个“沈晚”,在这个局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是一枚棋子,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会让她比现在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