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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很擅长等待 十一月,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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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他跟着父母去温哥华参加一个商业峰会。他父亲谢衡远在台上跟人谈收购案。
回酒店的路上,路边的枫叶红得像烧起来了一样,一层一层铺到天边。他打开车窗百无聊赖地看那些枫叶往下掉。
有一片叶子飘到他肩上,他伸手接住了。叶脉很清晰,渐变的颜色,他翻过来看了看,想起温星眠的手。修长的,冷白的,翻书的时候指节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把那片叶子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回到酒店之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他找酒店前台要了一瓶胶水、一个紫外线灯、一把小剪刀,坐在阳台的圆桌前开始鼓捣那片枫叶。
他从来没做过手工。他是谢家独子,从小被教的是如何看财报、如何分辨一支基金的走势、如何在谈判桌上用沉默逼对方先开口。他会的都是这些。可此刻他拿着胶水涂得满手都是,指甲缝里黏糊糊的。
成品不算好看。用胶水封好的枫叶打孔,剪了一条细长的红绳穿过去,做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书签。他盯着那个书签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白痴。小少爷会笑话他吗?他敢!谢聿想。
他把书签夹进笔记本里,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酒店的床太软,被子有一股陌生的薰衣草味。他翻来覆去地想小少爷。想他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想他被他亲完之后发红的眼角,想他喝苹果酒时弯起来的眼睛,想他乖乖的叫他“谢聿”时声音。像一根羽毛,在他心上来回扫,扫得他浑身发痒。
温哥华回来之后,谢聿忙里偷闲定制了一只银色的手环,没有多余的花纹,素净的一圈,内侧刻了一行小字。
手环做好的那天是腊月十九。他拿着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从银匠铺一路跑回家,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他路过一家花店,看见有卖桃枝的,是冬天里温室养出来的,粉白的花苞紧紧裹着,他买了一枝,想着小少爷看见花的样子。
腊月二十一,他揣着枫叶书签、手环和桃枝去了温家城堡。
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潮湿的、快要下雪的气味。
他要把伴手礼给温凛澈。佣人说大少爷在书房,让他直接上去。他上了楼,走廊很长,铺着厚地毯,脚步踏上去没有声音。书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温凛澈的母亲,温夫人的声音。她说话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慵懒,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谢家那个小子,这段时间总往这儿跑,你当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温夫人笑了一声,“阁楼上那个东西,倒是有点用处。”
谢聿停住了。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悬在半空,离那扇门只有几厘米。
另一个人问:“怎么了?”
“嗯。”温夫人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随了他妈,小小年纪就知道勾搭人,谢聿才十六,正是好骗的年纪,哄一哄,就被他得手了。”
“你的意思是……”
“再过两年,当个玩意儿送给谢家,换上一两个项目。”温夫人顿了顿,“也不枉费他一番筹谋。”
谢聿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很高的地方推了下去。失重感从胃里升上来,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手里还攥着那个丝绒盒子,桃枝的粗糙树皮硌着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粉白的花苞,那么小,那么脆弱,像小少爷趴在他胸口睡着时蜷起来的指尖。
他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手段算计他!谢聿的手开始发抖。
他慢慢地、慢慢地后退,脚踩在地毯上,一下,一下,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怎么回的家,他记得穿过走廊的时候,墙上挂着一幅温凛澈的全家福,温夫人坐在中间,笑容温婉,姿态端庄。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眼,胃里翻涌着酸苦的液体。
他跑出去了。
外面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冷。他跑了很远,路边的树都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还攥着那个丝绒盒子和那枝桃枝。
他把丝绒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手环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银色的光。内侧刻着“你要是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他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合上盒子,塞进口袋。
桃枝被他扔在了地上。他想踩上去,脚抬起来,又放下了。他弯下腰,把桃枝捡起来,折成两段,再折,折成好几截,最后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雪越下越密,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落了一层白。他走了几步,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冷,从里到外都冷。
假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有胆子算计我,我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手环塞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又拿了几本书压在上面。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堆书看了很久。最后他从笔记本里翻出那片枫叶书签。他把它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也塞了进去,和手环一起,压在那堆书下面。
他回到床上,躺下。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小少爷的一颦一笑。那张脸在他眼前晃,晃着晃着就碎成了温夫人说话时唇边那抹笑。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白疏影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做噩梦了。白疏影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那今天别去上课了,在家休息。他摇摇头,说不用,吃了早饭,背着书包出了门。
他在学校一整天都没有说话。温凛澈来找他,问他昨天怎么没去温家。他说临时有事。
放学之后谢聿一个人去了操场,在跑道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冬天的天黑得早,四点半就暗下来了。操场上只剩他一个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很久,最后停下来,站在操场中央。
他闭上眼,呼出一口白气。操场上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转身往校门口走。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此刻在温家城堡的阁楼上,温星眠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根编到一半的绳子。绳子上串着几颗玉珠,是李管家帮他买的。他编得很慢,因为手指冻得有些僵。阁楼的暖气又坏了,李管家说下周才能修好。
他想在除夕之前编好。谢聿好久没来了,他有点担心。
他抬起头,看见窗外下起了雪。细密的雪粒斜斜地落下来,打在窄窗的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没关系,我很擅长等待。”小少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