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归》吃喝玩乐真君

24、第二十四章 沉沦

　　春日冰冷的涧水刺得皮肉生疼，赵铎从昏沉里挣回神智，只感觉周身弥散着撞击的钝痛，但他顾不上自己，在翻涌的冷水中奋力将手探向陈鱼儿。

　　陈鱼儿到底是个姑娘家，或是惊或是吓，意识早早溃散，纤瘦的身子在河水中载浮载沉。

　　赵铎搂住她的腰，借着涧底凸起的岩棱借力，奋力游向岸边。

　　清冽的冷水浸满春衫，谷底阴气深重，初春的寒气无孔不入。

　　赵铎抱着神志不清的陈鱼儿，环顾四周，借着葳蕤林木漏下零星天光，寻到一处藏在藤蔓之后的天然山洞。

　　洞口窄小，恰好能遮蔽山风。他先将陈鱼儿安置在洞内干燥些的地面上，又折返出去，在附近搜罗枯枝、干藤，而后找来了两块燧石。

　　他凿了两下，两手震得生疼，忍不住不满地瞥了陈鱼儿一眼，上前去冲着她“喂，喂”地叫了两声。

　　陈鱼儿也不知是昏迷不醒还是睡得太沉，总归没有给赵铎任何回音。

　　赵铎心里满是说不出的郁闷，心道自己堂堂一个燕王，是被太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即便身怀武艺，又哪做过这样的活计，他又气又无语，还冻得直哆嗦，忍着性子砸了许久，才燃起一小堆篝火。

　　火苗细细摇晃，却能驱走周身的寒意，赵铎脱了麻衣和外裳，摊开在火边烘烤着。

　　篝火烤干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赵铎想起皇祖母今日下葬，从此后当真是天人永隔，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救灵帝，并不是为了忠君，更不是为了什么叔侄情，只是因为从小被皇祖母教导，在天下与个人私怨之间选择了前者。

　　往小了说，有人在皇祖母下葬当日捣乱，想要让他最为敬重的皇祖母魂魄不安，也绝对不是赵铎能够接受的。

　　不过悲伤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靠在一旁石壁上的陈鱼儿忽然滑了下来，一片云似的跌在了石板上。

　　赵铎敛了思绪，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况。只见她周身衣衫尽数湿透，冰水洇透衣衫，紧紧地裹着玲珑的身子。

　　即便离火堆不远，她的体温依旧在飞快往下掉，整个人陷在混沌梦中，寒意啃噬四肢百骸，不受控制地发抖。

　　赵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得染了些篝火的热意，整个人显得有些无措。

　　他心里清楚，湿衣长久贴在身上，寒气会源源不断侵入体内，若是不能将湿衣换下来，她只怕要高热不起。

　　赵铎垂着眼，视线落在她被水打湿、微微粘连的衣襟上，手指蜷了又蜷。

　　救她是本心，但他心底一直有着某种隐秘的猜疑，令他进退维谷。

　　山洞里除了噼啪的燃木声，赵铎感觉自己的呼吸也很重，某些事他一直觉得事不关己，自我麻痹，不肯多想一分，事到临头，脑袋却像不转了似的，思量忖度也没了分寸。

　　火光在他脸上来回晃动，他心头反复拉扯，迟迟拿不定主意。

　　终于，他往前挪了小半步，拿了起她松散在一旁的衣带，哪知道陈鱼儿长长的睫毛猛地一抖，从冻人的梦魇中醒了过来。

　　火光摇曳跳跃，将洞内明暗切割得错落斑驳。

　　四目相对的刹那，陈鱼儿觉察了赵铎眼底的难堪与慌乱，她低头看了看他手中自己的腰带，一股想要扇人却师出无名的烦闷在胸胁之间乱窜。

　　但是下一瞬，衣衫死死粘在肌肤上的冷意便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方才昏睡中无意识的战栗还未停歇，她骤然明白，赵铎方才迟疑纠结的，不过是想替她褪去湿冷衣物，为她驱寒保命。

　　作为他的马仆小厮，堂堂燕王殿下如此体恤，她似乎应当感恩戴德，但赵铎的迟疑却令她有了几分惶然。

　　难道说他看到了什么？陈鱼儿貌似无意地低头，目光略过自己的衣衫，并没有什么异常。

　　其实她并没有刻意掩藏过自己的性别，只是小时候她常在郊外牧马，义父陈统说这样便利些，但是她既然已经习惯了以男儿的身份示人，女儿身自然便成了她的秘密。

　　陈鱼儿抿了抿嘴，有些不敢想刚才自己若是没醒究竟会发生什么，一股无声的暗流在两人之间涌动。

　　应该不会。陈鱼儿心想，赵铎这个人，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表明无甚能耐，心里则对人颇多提防。

　　与其去想他会不会吃饱了揣摩自己的性别，不如想一想他会不会真的以为是自己在吹竹篪害人。

　　毕竟，彼时马儿的行为确实太过反常了。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坐着，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然西斜了。

　　洞外偶有飞鸟掠过林梢的声响，间或夹杂几声远远的呼喝，是崖上的人在搜山。那声音隔着层层林木与岩壁，闷钝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却每一声都提醒着他们：上头的人迟早会搜到谷底。

　　陈鱼儿听见了，赵铎自然也听见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刘弘和陈流苏，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此时在做什么，是否受到了什么牵扯。

　　好在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大抵应当能脱身。

　　赵铎拨了拨将熄的篝火，火星子窜起来又灭了，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死一般的宁静：“你可暖和了？身子无大碍罢？”

　　陈鱼儿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答话。她侧耳又听了一阵那远处的呼喝，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摆，才试探性地抛出卡在心里半晌的疑问：“殿下今日出手救我，你可知那会儿我是被当做嫌犯的。”

　　赵铎每每想起此事，也搞不清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一张英俊的面庞上带了苦笑，深深看了陈鱼儿一眼。

　　陈鱼儿不明所以，忖了忖又说：“太后下葬的时间自然是不能耽搁，还有一部分禁军要捉拿行刺的逃犯，也不知道那些禁军何时会来捉我们……殿下，不然我们串个供，就说是我挟持了你？”

　　赵铎的表情活像吞了口滚汤：“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本王去拉扯于你，你倒说是你劫持了我。倒是如何劫持的，靠巫蛊还是……”

　　赵铎这一句本是话赶话，但在此情此景说出来就显得尤为奇怪，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陈鱼儿回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在籍在册的人，殿下不若让我自己掉下来，我自会逃命，洛阳待不下去，我自然会想办法回渔阳，殿下可真是……”她咬住后头的话，偏过了头。

　　感觉陈鱼儿话里话外都在埋怨自己，赵铎只感觉好气又好笑：“你当灵帝是什么好糊弄的人？以他的手段，哪怕是今夜飞过邙山的鹰，也要被拔毛查看一番，若没有过硬的理由，只要你还在王土之上，便不可能全身而退。”

　　陈鱼儿将信将疑：“有这么夸张？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你就是如此央人的？就这个态度？”

　　“殿下要拉我，没拉住便算了，怎还跟我一起成凶嫌了，想让殿下保我都难，我是为了殿下才以身涉险的，殿下难道不该好好绸缪一番吗？”

　　赵铎又望了她一眼，终于应了一句：“你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