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归》吃喝玩乐真君

23、第二十三章 破局 陈鱼儿

　　陈鱼儿之所以这般卖命，既不是为了赵铎，更不是为了灵帝。

　　她自小无父无母，虽有陈统父子疼爱照顾，但她孩提时代的更多时间，则是在马堆里。马儿不单会跟她交流，更会告诉她一些自然法则——活着，然后才能再图其他。

　　所以今时今日她第一是为了自己的小命，第二，则是为了边地的安宁。

　　几年前与北境大战时，她也忍痛将自己的马交到县衙官厩，剩下的小马，则是她连夜驱赶到无终山才保留下来的。

　　马与马分离尚且痛彻心扉，更何况人与人呢。

　　她想要活命，更不想见洛阳城风雨飘摇，这些全都与赵铎无关。

　　但她也发现赵铎一直用一种颇为担心的眼神望着她，好像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似的。

　　陈鱼儿看着他那眼神，既害怕又汗颜。

　　说真的，一个堂堂藩王，用那种眼神看自己的马仆已是非常超过，更况乎她还一直以清秀的男儿身示人。难道说是那一日她答应陪他上邙山太过干脆？可"邙山晚眺"本是洛阳八大景之一，平日这皇家陵寝重兵镇守，她当然不会错过时机。

　　不理会赵铎的目光，短短的空隙间，陈鱼儿带着两名侍卫钻入排水沟。沟内湿滑，杂草勾住衣袖，碎石磨刮着小臂，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借着松林晃动的阴影，悄无声息绕到石台后侧。

　　一，二，三，四……陈鱼儿的身子掩盖在杂草丛中，仔细数了，石台上一共只有四个人，手上握着三根粗重的松木撬杆，正死死抵在崖石底下，盯着山道下方的动静，全然没料到有人能从山脚绕到背后。

　　她屏住呼吸，耳畔忽然捕捉到崖顶几只山雀的躁动振翅——鸟雀受惊的方位，恰好对应那四个人的位置。她从小就能从鸟兽的异样里读出人的气息，此刻那些山雀扑棱棱在枝头跳个不停，像是在替她确认伏兵的每一个动作。

　　侍卫正要拔刀直扑，陈鱼儿抬手拦住。

　　这一次必须一举拿下，否则若是被觉察，这几人情急之下直接掀动手边最大的那块危石，赵铎一行只怕要被砸成肉泥了。

　　她示意两人分别去按住伏兵肩和手，自己则一跃上前，像一匹初生的小马一般，短刀干脆利落地劈向最粗那根撬杆。

　　只听“咔”的一声，木杆发出一声脆响，被斩成了两节。

　　台上伏兵大惊，慌忙回身反抗，其中一人拼死想要去推那一块悬着的大石。一名禁军士兵纵身扑过去，肩头狠狠撞上他的腰，将人撞得踉跄倒地。另外两根撬杆接连被陈鱼儿斩断，失去借力，余下松动的石块再也无法被撬动，只零零散散掉下一些碎渣，再也没有了威胁。

　　四人三下五除二便被五花大绑，陈鱼儿干脆利索地将他们的夜行衣扒了，露出内里的甲衣，不是禁军制式，也不是寻常边军，针脚粗粝，倒像是临时赶制的。她一把扯下他们腰间的鱼袋，一个隶书字体赫然出现在眼前，她将鱼袋攥入袖中，眼下不是细看的时候。

　　赵铎所在的位置看不清坡顶的情况，但他依旧一直盯着，一瞬不瞬。

　　陈鱼儿无疑是整场事件的关键一环，他担忧理所当然。

　　可他心里也清楚，他的目光之所以像生了根似的钉在那里，与眼下的局势并没有太多相干。

　　终于，一声清锐的哨音穿透山林。

　　赵铎听见哨响，心头一松，低声吩咐了身侧的禁军几句，禁军匆匆离去，未几，前方交锋的弓手就停止了射箭，禁军缓缓向前收拢，控制了整片坡下区域。

　　再没有撼天动地的落石，只有细碎碎石断断续续顺着坡面滑落。尘土沉降，被截断的仪仗终于得以喘息。

　　陈鱼儿从山腰往下望，恰好对上赵铎抬起来的目光。不过匆匆一眼，就双双偏开了视线。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头涌起，陈鱼儿没空去咂摸其中滋味，立即顺着山坡下山。

　　仪仗刚从落石的惊魂里缓过半口气，礼官忙去检查太后灵柩，并没有什么损毁。此时许久未在车中露面的灵帝掀开了车帘，一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模样，仿佛与那些被禁军护卫着、不知所措的藩王有天壤之别。

　　众人立即有了主心骨，跪下山呼万岁。

　　灵帝下令即刻封山，同时派出禁军的三分之一围剿叛军，务必留下活口。其余人等则继续扶灵上山，不可耽搁给太后送葬的吉期。

　　陈流苏和刘弘跟赵铎交换过眼色后，也随禁军一道去剿匪。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刺杀已经有惊无险地过去之际，那股铜管震颤的低鸣混在挽歌里，有如勾魂索命的鬼差，又重新出现了。

　　陈鱼儿悄然回到赵铎身边，看着他重新翻身上马，匆匆一瞥，便发现了不对：御辇旁拉车的几匹御马骤然浑身绷紧，鼻孔喷着白气，前蹄猛地扬起。

　　控马内侍惊得失声，缰绳几乎握不住。御辇重心一歪，轮轴在碎石上剧烈颠簸，辇身向着崖边斜斜滑去。灵帝端坐其中，本就因方才落石心有余悸，此刻身子一倾，脸色瞬间煞白。周遭禁军离御辇尚有半步距离，礼制约束之下，不能贸然扑上前拖拽御驾，一时间人人进退两难，只能厉声呼喝。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御辇倾覆的瞬间，赵铎御马上前，孝杖一横，抵住御辇倾斜的一侧，低声喝令两名靠得最近的控马内侍：“稳住辔头，不要硬拽！这不是寻常惊马！”

　　而他本人像是被这行为耗尽了全部气力，意料之中地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马匹被无形震颤裹挟，狂躁难驯，几次扬蹄，险些踏中赵铎。

　　陈鱼儿眼疾手快，躲在无人处悄悄吹竹篪，跟林中的铜管声相抗衡。竹篪清音与铜管闷响在空中交缠，御马渐渐不再扬蹄，只是浑身大汗，四蹄仍不安地刨着地面。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陈鱼儿吹篪的间隙，脑子里忽然闪过南市后巷那次。同样的铜管声，同样的闷钝震颤，调子却有轻微的不同。

　　那一次是冲着她来的，这一次却冲着御辇。究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有同一人在搅动两池深水。

　　陈鱼儿余光瞥向赵铎，只见他躺在地上，目光却清醒得可怕，没有半分摔懵的茫然，像是在借着铜管再起的时机，审度着所有人的反应。

　　禁军终于合力抵住辇架，一点点将倾斜的御辇从崖边推回安稳路面。又过片刻，那藏在松林深处的铜管嗡鸣悄然消散，狂躁的马匹才终于平复喘息。

　　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灵帝扶着内侍的手走出御辇，神色复杂难言。周遭宗室、宦官、禁军全都看在眼里，素来人人耻笑、不堪大用的燕王，刚刚拼着性命护住了天子。

　　而他们运筹帷幄的帝王，竟然慌乱难以自救。

　　灵帝强行摄住威势，环视四周，目光掠过跪了一地的宗室百官，掠过惊魂未定的禁军，最后落在赵铎身上，只见他一脸后怕的模样，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本能。

　　依例而言，灵帝当说一句“燕王护驾有功”，但他此时此刻什么也说不出来，觑眼看着这个他从来看不起，却也从来不敢轻看的侄儿，神色异常扭曲复杂。

　　正在此时，有人发现了藏匿于林间的陈鱼儿，高喊一声：“林中有刺客！”

　　陈鱼儿心里大叫糟糕，她本是帮忙的，结果情急之际出现在最可疑的位置，心下慌乱不由往后退半步，脚下踩的是方才落石翻松的浮土。土层本就被震得虚软，她脚下一滑，身子骤然向悬崖下摔去。

　　赵铎离陈鱼儿不远，刚刚这一路，他始终分着一丝心神落在她身上。看见她脚下一空，他几乎没有思虑，跨步探手向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他这一生如履薄冰，在祖母的羽翼庇护下战战兢兢地生活，最怕便是与“刺客”、“谋逆”之类的事情攀扯上，莫名其妙丢了小命。

　　然而他明知道陈鱼儿有嫌疑，下意识依然选择去相救，连他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

　　浮土继续往下垮，崖沿大片泥土簌簌剥离。他本想向后借力，把人拉回来，可脚下同样失了支撑。

　　陈鱼儿在坠落的瞬间看清了他的脸——那张总是藏着算计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不管不顾的执拗。他怕马，怕到骨子里，可他连想都没想就探出了身子。

　　她想喊他松手，可风灌进喉咙，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赵铎自然不会松手，甚至将那只细瘦的腕子抓得更紧，腕骨相抵，疼得清晰，随着土层崩落，一同坠了下去。

　　山壁并不直削，是层层叠叠、生满杂树与乱石的陡坡。下坠不是一瞬的失重，而是不断磕碰、摩擦，枝干抽打在身上，碎石刮开衣料，撞击一阵接着一阵，意识一阵阵发飘，又被剧痛拽回来。

　　上方的人声渐渐远了，散在邙山漫山的松风里。

　　四下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风穿过林木的低响。两人相隔盈尺，都一动不动，不知是昏沉，还是暂时失了力气。

　　陈鱼儿睁开眼，入目是灰蒙蒙的天光，松枝的剪影在头顶摇晃。她偏过头，看见赵铎就在几尺之外，脸上沾着血和泥，眼睛却睁着，正看着她。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崖上的禁军、宗室，刚从救驾的惊魂里回过神，只敢伏在崖边向下望，谷中阴翳深重，什么也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