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归》吃喝玩乐真君

25、第二十五章 牵缠 陈鱼儿

　　陈鱼儿将信将疑地随着赵铎出了山洞，只见太阳早已西斜，邙山的风裹着草木的湿寒，吹得两人衣袂翩跹。

　　古柏森森，赵铎好似在林间寻着什么，但又是走马观花，并不仔细。终于，他在一棵葳蕤的古柏前停了下来，拔出刀，做了个微不起眼的标记。而后他走到右侧的一棵树前，开始慢慢刨土。

　　陈鱼儿多少猜出了他要做什么，蹲在一旁一脸狐疑：“你……不会是要把我的竹篪埋了罢？”

　　“不把它埋这儿，咱俩就得埋这儿。”赵铎边说边挖，“我方才与你说了，躲是不可能躲的，先埋在这里，等风波过去了再来挖走。”

　　陈鱼儿明白赵铎做完标记再换到旁处，是为了掩人耳目的聪明作法，但为何选这片林子，她尚且不能理解：“旁处的树林不是更隐秘些，为何选这里。”

　　赵铎瞟了她一眼：“皇祖母对本王要求严格，必是万事皆要精通，你从未学过堪舆‌，自然不会懂。”

　　陈鱼儿“啧”了一声：“不就是看风水吗？至于这么神道……”

　　赵铎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刨土，土色发潮，混着新枝翠叶，一下下，静得只听见石片刮擦泥土的声响。他知道陈鱼儿心里不愿意，是绝对不会帮忙的，压根不会开口让她帮忙。

　　竹篪攥在陈鱼儿手里，她的指尖反复蜷了又松，目光黏在管上，迟迟不肯移开。

　　“非得埋吗？”陈鱼儿声音很轻，带着压不住的涩意，“它只是一支竹篪。”

　　赵铎手上动作未停，垂着眼，一板一眼地坚持着手上的动作。

　　“有人行刺君王，你偏又出现在那里，搜身势必少不了，搞不好还要上刑。”赵铎语气淡淡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何况之前司隶校尉也莫名其妙地追着你，若是被人搜出来，百口莫辩，小命肯定是保不住的。”

　　陈鱼儿一听这，那还等什么，三十六计马上就脚底抹油。

　　赵铎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一把扯住她的后衣领：“跑不是办法，何况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太傅和陈流苏的死活你也不管了？”

　　陈鱼儿感觉自己被做局了，陷入到一个死局之中无法翻身。但她绝对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主，马上反口道：“我是为了助殿下，才落到这烂摊子上的，而且你也知道，我并没有害灵帝的动机，搜身上刑什么的……殿下，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到那一步的罢？”

　　赵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当有嫌疑的只有你？我们可是一起掉下来的。既然知道怕，你便赶紧告诉我，这竹篪是哪里来的？为何能御马？”

　　先前司隶校尉满世界抓她，嘴里说着什么“谋害先帝的逆党”，陈鱼儿当然知道这句话其中的利害，一问三不知道：“我并不知晓，只是打小就在手边。但我告诉你，我会御马，跟这个竹篪没有任何关系。”

　　“那岂不是更糟糕了。”赵铎思忖道，“若是有人问，你便什么都不会，明白吗？”

　　“我又不傻，”陈鱼儿飞了他一眼，“从我嘴里是问不出实话的。”

　　赵铎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所以，你刚才说什么不知道哪里来的也是蒙我的。这支篪做工不俗，不是寻常市井里能买到的，到底是哪里来的。”

　　“殿下这不会是在要挟我罢？”陈鱼儿知道自己失言了，马上开始耍赖，“过河拆桥啊殿下，不过殿下可别忘了，纵然我有父兄，殿下的身份可是比我尊贵多了，而且这一路我都是跟着殿下在做事，若是灵帝当真追究，我就说做的一切都是听殿下的……”

　　她挤眉弄眼说话的时候，距离赵铎很近，赵铎一偏头，鼻尖几乎蹭着她面庞划过。

　　两人登时都僵住了。

　　太近了，近得几乎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上沾染的松针碎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赵铎先别开了眼，喉结动了一下，不自在地向后一撤身子。

　　两人一时都没了言语，兀自做自己的活儿。

　　不知过了多久，赵铎终于把坑挖好了，不算大，堪堪容下这支竹篪。

　　陈鱼儿眼一闭心一横，把竹篪放了进去，不忍再看第二眼。

　　赵铎一捧一捧把泥土覆上去，慢慢盖住青竹，直到竹身彻底不见，只余下新翻的、颜色略浅的土痕。他抬手抚平浮土，又扯了些枯草盖在上面，掩去痕迹。

　　“你说的有一计，就是把我的竹篪活埋了？我们现下去哪儿？”陈鱼儿问道，“回洞里，等着禁军来捉？”

　　赵铎站起身，拍了拍素衣麻褐上的尘埃，边走边说：“是啊，趁这个时间，再想一想对策……”

　　“殿下。”陈鱼儿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其实殿下另有破局之法，对吧？”

　　赵铎当然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汤山夫人八百里加急给他送来消息，他自然会有所准备，之所以扮出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是想探探陈鱼儿的虚实。

　　陈鱼儿就像一匹烈性的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却又让人摸不透性子，可以带着他骐骥一跃，也随时可以将他掀翻。

　　所以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赵铎想要摸一摸她的底牌。

　　哪知道她也在摸自己的底牌。

　　赵铎想要说什么，忽见脑顶柏树上的鸟雀都振翅而飞，马蹄踏碎叶的声响急促撞进来，两人定睛看去，只见是刘弘和陈流苏疾疾驰马而来，马身还带着赶路的汗湿，鼻息喷着白汽。

　　刘弘作为游侠，又是太后钦点的影卫，能找到这里并不奇怪，但赵铎确实没想到，他会把陈流苏也带来了。

　　“流苏哥哥？”陈鱼儿一脸意外，迎上前去，“你们没有被扣下盘查吗？还是说事情已经结束了？”

　　陈流苏一声不吭，也不向赵铎行礼，径直将缰绳塞到陈鱼儿的手里。

　　“上马。”他声音压得发紧，带着一路奔来的喘息，“沿西侧山涧走，那边有樵夫的小路，能绕去渔阳方向。”

　　陈鱼儿指尖触到粗糙缰绳，却不肯接：“我并未做错什么，为何要把我送走？再者说，我去渔阳了，你又怎么办？替我送死？”

　　刘弘看着他们两个的往来，只感觉怪怪的，悄声问赵铎：“这陈流苏长得一表人才，难道也是那个吗？”

　　赵铎原本冷眼看着他们，听刘弘这般问，立即反问道：“陈侍郎很一表人才吗？”

　　刘弘感觉他更是怪怪的：“皇太后下葬了，你也不问，刺客的事你也不打听，在这问我陈侍郎形貌如何？”

　　赵铎面色沉沉，比了个手势，示意刘弘噤声，继续看他两人争论。

　　陈流苏眉峰紧拧，往前递了递缰绳，语气急了几分：“别愣着，这马脚力尚可，你单独走，尚有机会脱身。他们的目标是燕王，不会死追你的。”

　　“走不了的。”陈鱼儿轻轻摇头，松开了攥住缰绳的手，“我本来就没有谋刺天子，我若是逃了，你和义父怎么办？”她顿了顿，小声对陈流苏道：“你相信我，我并不是毫无把握要去犯傻的。”

　　陈流苏的脸色更难看了，不肯甘心：“一旦入了南宫，天子设局，是非黑白，哪里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你年纪尚小，不知利害，若是被父亲知道……”

　　陈鱼儿望着那匹任事不知，只道刨土的马儿，她心里清楚，这匹马、这条小路，只是一个渺茫的念想。她想知道的事，还没有搞清楚，赵铎答允帮她查的襁褓布的事，尚且没有线索。

　　“我知道你是想护我。”她轻声道，“但这个节骨眼，我绝对不会走的。就像你说的，天塌下来，还有燕王顶一下，更何况，我手里不是毫无筹码。”

　　东风卷着新草掠过马蹄，马儿低低嘶鸣一声，像是在附和什么人。夕阳落下地平线的一瞬间，反而散发出了极其明丽的光芒，眼前看不到尽头的深林也倏然变得无比清晰。

　　陈鱼儿仰起脸，夕阳最后的光劈开松林的缝隙，打在她脸上，让这张小脸儿看起来格外清澈漂亮。她眯起眼睛，忽然笑了起来：“邙山晚眺……洛阳八景之一。没想到第一次见，是在这种时候。”

　　她忽而转头，看向了赵铎，眼睛亮得不像身处绝境：“好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