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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对弈   太后出 ...

  •   太后出殡的前一晚,赵铎终于收到了来自汤山夫人的飞鸽传书。

      汤山夫人是他的一母胞姊,五年前和亲嫁去了外藩国乌桓。太后自然知道,和亲公主九死一生,为了加强她在朝中的地位,不让她自此成为无根飘萍,太后个中斡旋,让灵帝又加封地汤山邑给她,故而大家多尊称她为“汤山夫人”。

      汤山夫人也十分争气,嫁去数年,便凭借着聪明与谋断,赢得了乌桓上下的尊重,并能为自己的亲弟弟赵铎提供几分凭倚。

      赵铎出发前让她留神某些事,终于在此日得到了确信回音。

      赵铎捏着那帛书,迟迟没有展开余下的半页。有些事,窥一斑便可知全豹,后面的话太重,他不想看。

      赵铎当然知道,阿姊憎恶灵帝比他更甚。他年幼时候尚且有祖母庇护,阿姊却被送到远嫁的姨母家,因为外祖父一家成为罪臣而受尽白眼。

      堪堪到将笄之年,就被灵帝派往乌桓和亲。那乌桓王的年岁,简直可以做他们的祖父,赵铎一万个不愿意,却被皇祖母拉扯着,万万不许他造次。

      好在阿姊并不是会被一击消沉的性子,凭靠聪慧仁善,在乌桓站稳了脚跟,并建立了自己的情报网。灵帝忌惮她,不允许她回洛阳为皇太后奔丧,她便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胞弟。

      赵铎在月色下来回踱步,春夜的月光溶溶如水,疏影横斜,有如水中青荇,赵铎的心思却全然没有那样澄明。

      忽然间,他听到马棚处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他马上悄声走了过去,只见是陈鱼儿正撅着屁股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嘴里还嘟囔着:“敢吹就辣死你!”

      赵铎感觉自己的心情忽然松泛了许多,饶有兴味地在身后看着她。

      没过多时,陈鱼儿便觉察了背后有人,猛然一回头,便看到了赵铎那张英俊冷然的脸,她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嚷道:“干什么?吓死我了!”

      赵铎笑道:“有道是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做了什么,竟会吓成这样。”

      陈鱼儿哪里是即便被摆布的性子,马上反唇问道:“你更可疑好吧?哪有人二半夜蹲在旁人身后的……”

      陈鱼儿说着,又考虑到明日是他祖母出殡的日子,又怕他是心里难受才出来的,一时语塞。

      她确定是缺家少教的野孩子,但这不代表她不懂得体恤旁人的哀思,陈鱼儿挠着小脸儿,全然不知该怎样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而赵铎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阿姊传信来,告诉他有人意图在出殡路上刺杀灵帝,汤山夫人的意思当然是作壁上观,但赵铎知道,哪怕是作壁上观做起来也并不容易。

      他需要陈流苏、刘弘,更需要陈鱼儿,以帝王术的角度来讲,他应该一语不发地等着他们陪自己一起走入死局。

      可刘弘和陈流苏,一个出身益阳侯府,一个是太傅陈统的儿子,既享受过权势带来的裨益,也知道此行可能会出现的风险。

      但这陈鱼儿却不一样,还以为此行仅仅是跟着他,交换一个属于她自己的证据,尚不知明天长道之上,刀已经悬在头顶。

      赵铎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帛书压入贴身的囊袋里,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声音也放得很淡:“方才我收到一封信。明日路上,可能会有颇多风险,你……”

      赵铎本想说,若你有顾虑现下就可以走,哪知道陈鱼儿白了他一眼,惊讶道:“你堂堂一个藩王,不会此时才参悟到明日会有风险吧?我说太傅那样有本事的一个人,怎就摊上……罢了,你也别瞪眼,更不用害怕,明日只要在马上这一段,我都保你周全,行了吗?”

      赵铎被马儿颠飞之际,满脑子都是陈鱼儿的豪言壮语。

      却见她在旁打着哈欠,毫无反应。

      赵铎几乎要急得低声骂人了,刘弘忽然不知策马从何处靠了上来,马儿的脖颈下挂着一串铜铃,他以腿夹马腹,猛地一震,铃舌撞击铃壁的频次极快、极密,像一串急促的鼓点,即刻扰乱了铜管的震动。

      松林里的铜管音猛地一滞,应是是吹奏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搅乱了计划。

      赵铎的马趁机稳了一瞬,堪堪只一瞬。

      但赵铎抓住了这一瞬间,他猛地收紧缰绳,膝盖狠狠夹住马鞍,硬生生将腰又沉了下去。薄薄的唇被咬出殷红的血,一手仍稳稳擎着孝杖,另一手麻布袖口被掌心的汗浸透,但他稳稳地坐在马背上,马儿扬蹄嘶鸣着,遏流云,踏飞燕。

      白幡被山风刮乱了,遮天蔽日,遮住了松林的方向。铜管的声音消失了,像是退入了更深的雾霭中。

      刘弘欠身向赵铎与其他一众藩王致歉,只道自己的马儿不知为何忽然向前冲了几步,僭越了规矩,还请诸位藩王勿怪。

      一众藩王都道畜生不懂人事,不必放在心上。

      这静水流深的小小风波,暂时就过去了。

      赵铎看了陈鱼儿一眼,陈鱼儿也恰好望向他,两人眼底涌动着只有彼此能懂的风云。

      但也不过一瞬间,赵铎微微低下了头,舒活着微微发抖的指尖,马儿已重新迈步向前走了。

      棺轱碾着山路的碎石,闷响绵延数里,哀声浮在东风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神色也愈发肃然。那封汤山夫人送来的密报,早已收在贴身内兜。

      他自然会相信的阿姊传来的消息,但灵帝一定不会。为今之计,只有等待。

      队伍缓缓涌入两山相夹的隘口,官道骤然收束。前队护卫梓宫的禁军行进滞缓,灵帝的御辇连同随行护卫,慢慢和前头拉开一截空隙。

      林间一声哨响破空而起。

      滚木轰隆隆,顺着坡脊砸下,尘土翻涌,箭雨朝着梓宫方向倾泻。抬棺的礼官与禁军惊喊奔逃,原本整齐的送葬队伍瞬间溃散,哀哭、呼喝搅成一团。

      这一瞬间,陈鱼儿忽然明白了昨夜他们两人对话中赵铎的欲言又止。

      她确实也没想到,竟然有人敢在太后的葬礼上行刺,但现在反悔跑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她急切地望向赵铎,只见他脸上既没有怯懦的伪装,也没有建功立业的渴求,肃然沉定,像是在分析着什么,权衡着什么。

      他素来清楚灵帝待他有多苛待,步步紧逼,不曾留过半分余地。但他不能任由灵帝死在此处。天子崩于国丧途上,不知有多少藩王会起兵,而北境等地一直虎视眈眈的异族,更是会大肆剽掠边地百姓。

      他眼下的抉择无关忠君,而是不能让局面滑向更不可控的深渊。

      赵铎看清了行事,声音压得极低,对赶上前来的刘弘和陈流苏道:“护住御辇,不必张扬。”

      陈流苏颔首,不动声色抬手示意手下。一众人身形隐在纷乱的人流里,不亮兵器旗号,借着漫天烟尘斜向插往青幔御辇。

      伏兵已经绕开梓宫方向的护卫,刀锋自树影间窜出,直扑辇车。

      前头禁军被佯攻绊住,待发现上当时已来不及回援。

      赵铎并没有驱马上前,他提前知情,却不能点破;此刻出手救驾,也万万不能让人察觉,燕王早预知这场埋伏。

      烟尘漫过山道,兵刃碰撞声隐隐响起。他要救下的,是一个他并不认同的帝王,只为稳住这正在飘摇的江山。

      伏兵看到援军来袭,愣怔片刻后,竟然轻易撤了。

      陈流苏立即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忽听得坡上一阵细碎沙沙响,先有无数卵石裹挟干松针滚砸下来,打在孝幡、棺椁外层的麻布上,噼啪不绝。下一瞬,轰隆震响撕开山林,半面崖壁的松土崩落,两块磨盘大的山石顺着坡面横扫而下,一块横砸在路心,直接封死向前的通路,另一块斜斜砸断后方引路的幡杆,碎石飞溅,将队伍一截两断。

      尘土汹涌腾起,白茫茫罩住半条山道,哭灵声、惊呼声、马匹嘶鸣搅作一团。禁军本能拔剑,却完全劈砍不动滚落的山石,被碾毙血肉模糊。

      众人下意识往中间挤,反倒挤成一团,若是第二轮巨石砸下,这一堆人根本无处可避。

      赵铎等一众藩王被禁军护到山壁边,受汤山夫人差遣的数十禁军陆续护到赵铎身前。

      赵铎的目光飞快扫过两侧崖坡,压着声音对其中一名高阶军官道:“传令下去,叫所有人贴着内侧山壁散开,不要聚在一处!分出半数弓手,只瞄准松林中晃动的枝影,不必求杀伤,以扰敌为主。”

      话音刚落,坡上又是一声闷哼,粗大的撬杆发力,又一块巨石摇摇欲坠,碎石如雨泼落,几名躲闪不及的禁军被擦伤,痛呼连连。

      陈鱼儿御马穿梭在乱石阵中,抬眼仔细分辨落石的节奏。若是有大批歹人,落石必然会连绵不绝,可这几轮之间总有间隙,每一次巨石滚落之前,都能听见木杆撬动岩石的闷响。

      想必伏兵人数不会多,手中依仗的便是预先松动的崖石,想要靠地势压垮仪仗,等队伍彻底溃散,才好趁乱行刺。

      一定有什么破敌的办法。

      陈鱼儿心想,她能与动物说话,习性有时候也想小动物似的,会留神一些旁人难以注意的所在。

      视线顺着山根游走,她果然发现了一处被荒草掩埋、用来引山洪的旧排水沟,沟道不宽,堪堪容一人侧身爬行,顺着崖根绕向山腰的侧后方,恰好能避开伏兵的视线。

      陈鱼儿立即从马上蹿下,猫身到松林间,确定了自己的推断后,她翻身回去找赵铎。

      那些禁军拦住她,赵铎忙上前相迎:“你又不会打仗,还不快……”

      陈玉儿不搭理他这些有的没的,只道:“那群贼人不在山顶,就在上方那片凸起的石台上。正面冲上去,只会成为活靶。弓手虚射只能拖住一时,等箭矢耗尽,他们照旧可以扔石头。你拨两个人给我,我带着顺着这条暗沟绕后,断了他们撬石头的木杆。”

      赵铎目光沉沉看向那条隐在荒草里的沟道,一眼便懂其中凶险。一旦她暴露,坡上的石块立刻就会将她砸得头破血流。

      但他还没说什么,陈鱼儿便扯着他的胳膊催道:“别墨迹了!我可不想死在这!”

      眼下确实没有更好法子,赵铎迅速挑出两名身形灵巧的禁军,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让人从正面佯攻掩护你,一旦得手,立刻鸣哨示警,不要恋战。若是被发觉,不必硬撑,优先退回来。”

      陈鱼儿莞尔一笑,露出一口细白牙,她明明灰头土脸,衣衫褴褛,这一笑却格外动人,她从怀兜里摸出那根真正的竹篪晃了晃:“且放心吧,我还等着殿下帮我查事儿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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