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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暗契   夜半时 ...

  •   夜半时分,月明星稀,刘弘蹲在宫墙外的槐树影里,嘴里嚼着一根草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

      什么药浴汤饼,全是忽悠,马车尚未出巷子,赵铎便给他派了活计,让他立即拐回城去,跟上那司隶校尉的头头。

      刘弘嘴上骂骂咧咧,行动却分毫不慢,他当然明白,那厮今晚在南市挨了赵铎的窝心脚,必然会急于去向自己的主子报信——便是那他们百般探问也问不出的司隶校尉的管事。

      燕王窝囊,众所周知,但他今日的作为,确实与他多年来所表现出的不同。司隶校尉奉命查异能人事小,最重要的则是做好灵帝的眼线,而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眼线头目究竟是何人,着实令赵铎好奇又悬心。

      毕竟刘弘他爹刘昭玄身为太后亲侄,位列九卿都不知道,必是灵帝的重要亲信,只有查出他究竟是谁,才有可能搞清楚灵帝的棋局。

      刘弘悄无声息地翻墙捣瓦,在司隶校尉部旁侧的钟楼蹲守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到今日挨了踹的那位司隶校尉头头手提一盏灯笼,垂头丧气地从朱雀门侧道拐了出来。

      刘弘即刻跟了上去。他这跟人的能耐是跟着洛阳城里的混混学的,要领只一条:别跟人,跟影子,盯着他的影子走,比盯着他本人保险。影子走得快,他就快;影子停下来,他就缩进墙根。从朱雀门一路跟到宫墙东侧的夹道,愣是没被人察觉。

      可就在夹道尽头,那人的脚步忽然变了。

      刘弘嚼草根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对。

      那人的脚步从“走”变成了“跑”——不是拔腿狂奔,而是提气后的疾走,脚尖点地,几乎没有声响。刘弘心里一紧,也跟着提气追了上去,可他到底不是专业的暗桩,提气走不了太远,呼吸先乱了。

      等他追出夹道,到了宫门附近的开阔地处,人已然消失不见了。

      刘弘站在宫墙下,瞪大眼睛,左看右看,连个鬼影子都不见。宫墙根下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更别提一个活人了。

      “见鬼了。”刘弘吐掉草标,蹲下身,探手摸了摸地面,一块普通的官制青石板,没有机关暗道,也没有任何痕迹,他抬头看了看宫墙,红砖黄瓦,也没有人翻越的痕迹。

      那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刘弘茫然地转了个圈,忽然在宫墙根下发现了一道暗门很小,半人高,像是排水用的暗渠口,被一块石板虚掩着,他伸手推了推,石板纹丝未动,但隐隐能听到水声,不是暗门,竟然是暗渠。

      想必那人是从暗渠钻进去了。刘弘咬了咬牙,竟然气笑了。那暗渠大一点的狗钻起来都费劲,更别提他自诩身量修挺,鹤立鸡群,肩若削成,背如负岳,胸膛厚实而紧窄,腰身劲瘦如束,大腿筋肉虬结,小腿线条流畅如弓,平日里不知被多少姑娘偷瞄。

      如此之人,怎能钻进那种半人高的口子呢。更何况,抛去这些念头,把暗渠里什么情况他也全然不知,若是贸然进去,万一里面是死路,或者有贼人守株待兔,那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刘弘靠在宫墙上,忍不住骂了两句娘,看着星辉满眼的夜空,他年轻俊俏的脸庞上满满都是不甘。

      但这种情绪未持续太久,刘弘从内兜里摸出了一排银钱,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往宫门方向走去。

      方才路过时,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小子,上回在赌坊里,他赢过那人半吊钱。

      这些禁军也多是贵族子弟出身,地位说高不高,说低却也不低,但混迹赌坊总归不是什么光彩事,不似刘弘只是受姑祖母荫蔽,也不怕什么参奏,他嬉皮笑脸地拍了拍宫门的栅栏,低声问那士兵:“今夜可有人从这道门进出?”

      那士兵原本在打了个哈欠,看到刘弘猛地惊醒了:“哟,这不是刘侍郎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少废话,问你什么你便说什么。”刘弘说着,面带嫌弃地把那几个钱拍在了他心口的甲衣上。

      那人嘿嘿笑着,伸手把铜钱一个个接了,认真道:“小人怎敢瞒着刘侍郎呢,这宫门早就到了下钥的时辰,确实没有人进来过。”

      刘弘狐疑地看着他,但也知道这小子并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人,否则也不会在赌坊被他看穿了心思,输给他那么多钱。

      刘弘摇摇手,不再多问,起身离开了。哪知道走出不足百丈,便遇到了堂妹嘉和郡主的车马,嘉和挑起帘帐,奇怪地问:“堂兄怎的在此?”

      刘弘心下大叫糟糕,这丫头嘴碎得很,也不懂什么保密,便沉吟编道:“思念姑祖母,不想入灵堂搞那些繁文缛节,自己在这里祭拜一番。你一个闺阁姑娘家,大半夜怎的还出门。”

      嘉和郡主回道:“我随叔父一道入宫给姑祖母守灵,堪堪换了其他藩王。”

      刘弘一怔,声音有些发飘:“你说谁?我爹?”

      陈鱼儿穿好衣裳下楼时,发梢还在徐徐往下滴水。

      春日的夜晚,清冷中又带着几分清明,赵铎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一盏凉透的茶,他听见脚步声,却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盏里的水早就冷透了,想必你也想透了罢。”

      陈鱼儿站在台阶上,微湿的头发贴在小脸儿的侧边,看起来比平日更小了,她走下来,坐在了赵铎对面:“茶盏才有几两水,我那盆里水热着呢,殿下让我想什么?”

      赵铎猜到陈鱼儿会这么说,这两日他才意识到,打从第一次见到陈鱼儿,他们这一群人就被这马奴来回作弄,无论是最初的牛散尿还是眼下所谓奉太傅之命来助他,藏着掖着的事不知有多少。

      赵铎自诩一向能装,碰上这陈鱼儿,方知什么叫扮猪吃老虎,忍不住嗔了她一眼,但看她发尾沾着没擦干的水珠,将领口洇湿了一片,他的目光在那片水光上停了一瞬,旋即马上移开了,心里的恼意退了两分,到嘴边只剩一句:“急什么?头发不擦干,明日要头疼。”

      陈鱼儿轻轻一笑,满不在乎道:“我不会头疼,我只会让旁人头疼……殿下寻我,到底所为何事?”

      “我可以帮你。”赵铎开门见山地说,“自然,条件是你需先帮我。”

      陈鱼儿抬眼看着他:“殿下今天也看到了,我如今受到那群什么校尉的限制,只要听到他们的魔音贯耳,连人带马便不中用了,我能帮殿下什么?”

      “看来你尚未明白,你我可是有共同的敌人。单靠你自己,是不可能达到你想要的结果的,我亦如此,但我们两个联手则必然不同。”赵铎说着,忽然向前一倾身,在她耳畔道,“你昨日从南市出来时,边逃命边急忙将某样东西塞进了内兜……自然不是竹篪,竹篪在本王处,说明你身上还有一样东西,比竹篪更贴身。”

      陈鱼儿的呼吸微微一滞,圆圆的、明亮的双眼瞪着近在咫尺的赵铎,甚至未觉察两人这样气息交缠有什么不对。

      “本王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赵铎俯下身,一只手撑在石桌上,另一只手伸向了她的衣襟。

      赵铎的动作极快,以至于陈鱼儿反应过来的时候,赵铎的手指已经勾住了那块襁褓布。

      夜风停了,虫鸣也停了,整座院子异常安静,陈鱼儿的呼吸也停了,她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一动反而会让赵铎触到一些不可言明的私隐。

      但赵铎极有分寸,勾住了那东西的边角,慢慢把它抽了出来。

      一块襁褓布。

      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布面上绣着几处洛阳的景色。

      赵铎捏着那块布,直起身来,垂眸看着它,没有做声。

      陈鱼儿坐在那里,衣襟微敞,但她并没有动,仰头看着赵铎。指甲扣进掌心,掐出一道白印。

      “我可以帮你查它的来历。宗正寺的簿册、司隶校尉的铜管、宫中在册的绣娘……这些东西,你查不到,但本王可以。”

      赵铎说着,目光从襁褓布又转向陈鱼儿:“作为交换,在洛阳期间,那管竹篪听我调遣。”

      陈鱼儿盯着他看了很久,大脑飞速地旋转。她确实被司隶校尉追得像丧家之犬,十分狼狈,但皇太后发丧之期近在眼前,相形之下,肯定是赵铎更加心急,她嘴角弯出了一丝浅笑,开始谈条件:“殿下拿了我的贴身之物,现在跟我说这是合作?”

      “是合作。”赵铎回道,“你诚然可以想,本王事急,要拿捏本王,但我猜你亦不希望玉石俱焚。”

      赵铎忽然又俯下身来,在她耳畔低声说:“本王即便让剁了,也有的是招,让你永远查不到任何线索,出不了这洛阳城。”

      陈鱼儿的湿发被清风吹起,她伸手把头发拨开,慢慢站了起来,从石桌上拿回那块襁褓布,重新塞进心口的衣襟里:“我可以跟你合作。”

      “但殿下记住,”她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我之所以答应,并非是受了殿下的淫威胁迫,而是觉得,你是个聪明人……竹篪,你尽管调遣,至于我本人……下辈子再说罢。”

      赵铎看着她,忽然笑了,这笑容是属于少年人独有的,畅快恣意的笑,但他并未有太多废话,只说了一句:“来日方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暗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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