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试探 马车在 ...
-
马车在刘弘私宅门前停驻时,九重长天浓重得好似泼了墨,倏而云开雾散,万点星辉倾泻而下,恍若银河玉碎,粼粼洒落人间。
刘弘跳下车,活动了两下酸麻的肩膀,回头道:“今日可真累,比我这游侠从洛阳浪到长安都累啊,早些歇着吧啊,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赵铎从马车上走下来,忽然开口:“表兄,你去烧水。”
刘弘瞪大了双眼:“啥?谁?我?”
“对。”赵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表兄是兄长,皇祖母在世时,也说让我们互相照拂,表兄为本王烧点洗澡水,也算是兄友弟恭啊。”
刘弘气笑了:“什么玩意?什么玩意?啊?你为何不为兄长烧洗澡水,我这一整日又陪你练马,又带你回家,晚上还跟司隶校尉周旋,我还累了呢!你,身为表弟,要侍奉兄长像,你去给我烧水。”
赵铎蹙着眉:“兄长既然是游侠,走南闯北,除恶扬善,这样的事不应是手拿把掐,信手拈来?本王不过是个闲人,诸事皆不通达,还请兄长代劳。”
说完,他还煞有介事地躬身一揖。
气得刘弘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憋了半晌,抬手一指车辕上的陈鱼儿:“你不是带了马仆吗?让她给你烧,欺负表哥算什么?”
赵铎看了看她伶仃的白手腕,再看看刘弘颇擅舞剑的手,自是不会让她做这个活计,他也知道,陈鱼儿绝对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所以并不作声,等着她自己开口。
陈鱼儿正把竹篪往袖筒里塞,眼皮都没抬:“我是太傅府的人,不是燕王的人。再说了——”她拍了拍身上的浮灰,“我今日在野外,可是救了殿下一命,殿下不给我钱便罢了,怎的还恩将仇报呢。”
她说“殿下不给我钱便罢了”时,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像是故意把话往岔道上引。
赵铎却没接这个茬,他慢慢走到陈鱼儿面前,歪着头看她,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什。
“你倒是惯会拿乔。”他轻声说,“照此说来,你被追了两条街,差点被抓到,是本王救了你,否则你定被捉到京兆尹衙门去了,你又如何谢本王。”
刘弘竟然在他们两个的你来我往中品出了打情骂俏的意味,他感觉自己疯了,打了个寒颤,摇了摇头,叉腰道:“绕来绕去的,扯什么嘴官司,我说你们两个到底谁去烧水?顺道给我煮碗汤饼,我可饿了。”
赵铎又看了陈鱼儿一眼,旋即挪开了视线:“一个一个都要懒成精了……周南驿有热水,自然也有汤饼与你吃,你送我去周南驿罢。”
“啥?”刘弘像是没法接受,说来说去还是他的活儿,“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要去周南驿!”
“又没有宵禁,哪里算晚了。”赵铎转身往侧门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望向陈鱼儿,“不是说本王不知报恩吗?你也来。”
陈鱼儿心里咯噔一下,若是心脏也有双腿,早已吓得劈叉。
“殿下不是要沐浴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叫我去做什么?”
“今日你我都摔落了马,”赵铎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周南驿有药汤,泡一泡,权当是本王报你救命之恩,如何?”
陈鱼儿咬了咬牙,脑中飞速想主意。她当然不可能跟赵铎一起洗什么药浴,但眼下事并不在于“能不能推掉”,毕竟无论男女赵铎都不可能上来扒她的衣服,眼下的事在于,要如何退却了还不让人生疑。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赵铎忽然改了主意:“罢了,表兄,时辰不早,我们这就出发罢。”
马蹄声渐行渐远,陈鱼儿站在石阶上,又听了许久,直到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进了院子。
刘弘私宅的灶房在东厢,灶上还温着一锅新水,陈鱼儿拨开灶膛里的残灰,添了几块柴。
温暖炙烈的火焰熊熊燃起,陈鱼儿小小尖尖的下巴枕着膝,看着忽明忽暗的火焰出神。
水烧开了,她先到自己昨夜休憩的房间,搬出门口的大洗澡桶,倒进了一些井水,而后又将滚烫的开水倒进其中,探入一个指尖,温温的,异常舒适。
今天是当真有些累了。
她虽然是个姑娘家,身体却像刚出生的小马驹似的,一直奔跑不知疲惫,今天却着实是因为那襁褓布与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司隶校尉而感到神思紧绷。
她轻轻把粗麻外裳往下脱,这才觉察肩胛处扭伤了,渗着刺骨的疼。
里衣褪到肩头时,陈鱼儿下意识看看门的方向——虽然门已经闩了,虽然这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但她还是忍不住瞥了两眼,好像不全然是怕被人看到身子,更怕别人看穿她的内心。
温热的水没过肩膀,将她整个人裹住了,每次沐浴的时候,她都好像回到了羊水的包裹中,回到了那个她不曾留下印象,却曾与她血脉相连的母体中。
无限的惬意和安然。
她合着大眼睛,靠在盆沿上,脑中不由得想起方才南市,赵铎那一脚。
她早就发现,这位燕王怕马是真的,其他的种种窝囊,应是就坡下驴的一种伪装。
但是他今日为何突然不装了,着实令人玩味。
又或者说,他并不是“今日”不装,而是在真实与虚假之间,特意卖了个破绽给司隶校尉看。
正胡思乱想着,陈鱼儿忽然打了个寒颤,一颗小脑袋从热水中钻了出来。
“何人。”她朝门的方向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声,陈鱼儿竖着耳朵细听,终于从夜幕下的种种杂音里分辨出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是她发现赵铎在装怂的玄机之一。为了掩盖自己练武的内功,他故意会把脚步放得比一般人重一些,像那种千里马,刻意在藏拙。
那脚步声没有进正房,而是停在了她那间屋的门外。
陈鱼儿莫名地有些紧张,屏息凝神不说话。
“陈鱼儿,”赵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紧不慢,游刃有余,“本王忘了一件事。”
门板内,陈鱼儿的手牢牢扒浴桶壁,健康红润的指甲微微泛白,考虑到自身正处在某种无法言明的劣势中,她没有作声。
赵铎的声音听起来自持而正经……可能就是因为太正经了,让陈鱼儿有种他故意使坏的感觉:“虽然你确实不算本王的随从,但我们如今着实是一条藤上的蚂蚱。如果本王没有猜错,你到洛阳来并非是受太傅所托,而是有自己的念想。”
桶中水有些冷了,陈鱼儿却并不觉得冷,甚至额角渗出了不少细汗。
“殿下,”她咬了咬牙,“我洗澡呢。”
门外的脚步声渐近,旋即又是一顿,陈鱼儿感觉他的声音从门缝透了进来,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那本王来得不巧了,只是我觉得,我们之间似乎有共同的敌人,就好像你护卫我一路到洛阳,本王并不在意你的来路,但我希望,我们最终是同归。”
陈鱼儿后背贴着盆壁,盆中水渐冷,但又绝对算不上冷,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反而生寒,就像赵铎的这个提议。
陈鱼儿的第一反应自然是矢口否认,毕竟承认自己别有所图,就像整个人浸入深潭,冷暖唯有自己知晓。
但若不承认,她就只能兜兜转转四处碰壁,根本打探不到关于襁褓布绣样的任何消息。
赵铎听她没有做声,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在水冷透之前,我想你还有一些时间来权衡……我在楼下等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