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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南市     下 ...

  •   下午从郊外回城后,刘弘便带着赵铎回了益阳侯府。

      刘弘虽然是个富贵闲人,但整个太后一族却有多人身居高位。他的大伯刘昭玉世袭益阳侯,加封镇北将军,其父父刘昭玄位列九卿,为宗正寺卿,掌管皇族簿册。

      但随着太后崩逝,这外戚的身份也有些烫手,近几日刘府上下的人都行事格外低调,守灵哀悼恪守本分,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僭越。

      赵铎下了车,便见朱红门楣上都挂满了白绢,守门的仆役穿着素服,见赵铎和刘弘走来,猫着身子上前,无声地磕了两个头。

      赵铎没有多说什么,沉默地跟着刘弘进门,院中仆从见到他们,也是纷纷下跪叩首,无人做声。就连那兵器架上都蒙了一层白布,槊戟弓弩的轮廓透出来,像一群被裹了尸的鬼。

      刘昭玄从廊下走出来,一身斩衰重孝,粗麻磨得脖颈泛了红。他鬓角微霜,不过五十上下,腰杆笔直,步子不急不缓,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看到赵铎,他躬身一礼:“殿下”,旋即起身,看了刘弘一眼。

      刘弘不尴不尬地扯了扯嘴角,有些怯怯地叫了一声:“爹。”

      “进来吧。”

      赵铎没有多说一句话,跟着刘昭玄走进了正堂。

      守丧期间,正堂里只有白水,没有茶点。刘昭玄坐下,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案上,声音很脆:“殿下,臣已听闻,殿下应了为太后执丧杖之事……殿下已然不是小孩子了,应当知晓,这……这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殿下,想挑殿下的错漏。殿下自幼……不,不擅长骑马,你要知道,有的是人……盼你死啊。”

      “舅父与我是至亲。”赵铎见刘昭玄这一席话说的磕磕绊绊,知道他也一直在忖度着说辞,低声道,“若非至亲,舅父定然是不肯说这些话的。这个恩情,铎铭记于心。此番我之所以在皇祖母灵前应下,并非是迫于权势,更非是疯了。舅父可以细想,皇祖母抚育我成人,陛下又无子,皇祖母除我外无有嫡孙,倘若我畏惧不前,其他人又要如何看待我?等到他日祖母安葬后,我再直接去了燕地,只怕此生便再无回洛阳之可能了。”

      刘昭玄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更担心赵铎的安危:“但倘若你命也保不住,又当如何?”

      赵铎轻轻笑了笑:“能否保命,还要看舅父是肯帮我:舅父可知道,如今的司隶校尉们受何人管辖?”

      刘昭玄一愣,他五十余岁历经两朝,也算是见惯风浪,此时表情却因畏惧而扭曲:“你……你可是被他们盯上了?”

      “并非是我,但也着实要紧,还请舅父赐教。”

      刘昭玄叹了口气:“并非我不想帮你,我亦不知晓。”

      赵铎和刘弘交换了眼神,刘弘开口道:“父亲好歹也位列九卿,不至于吧……”

      刘昭玄深深看了他一眼:"弘儿,你也不小了,怎的想事情还这般幼稚……有些事,不是不知道,是不能知道。"

      刘弘张张嘴,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廊下传来脚步声,他立马闭了口。

      眨眼间,便见益阳侯府长房,刘昭玉之女嘉和郡主走了进来。

      她与赵铎年纪相仿,一身孝服,但与其他人恪守守孝规矩的装扮不同,她显然做了妆奁,发间还别了一支金钗,细细的一根,簪头嵌着颗米粒大的珠子,妆点着花似的年纪,更显得她娇憨无限,顾盼生辉。

      刘弘瞥她一眼就变了脸色,三步两步跨过去,伸手把那支金钗拔了下来,顺手扔在廊栏上,发出叮一声脆响。

      “你干什么!”嘉和郡主恼羞成怒,上来就要踢踹刘弘。

      刘弘也不遑多让,一个闪身还绊了她一脚,声音却压不住火:“你特意插给谁看?殿下是来吊丧的,不是来给你相看的!”

      嘉和的发钗被他这般一拔,头发散了半边,她又气又急,伸手去拢,越拢越乱,眼眶一下就红了。

      “叔父,姑祖母不在了,我们便吃不得喝不得,连钗也戴不得了吗?明明太后在世时,最喜欢我们这些孙女们穿的鲜亮漂亮!”

      她哭的悲切,脖颈子往后仰,孝服的领口跟着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截皓白的脖颈。

      这刘昭玄没有女儿,夫妇两个都极疼这个侄女,马上就上来骂刘弘,亲自捡了金钗回来,还给了嘉和郡主,让她先回房去了。

      嘉和郡主喜欢燕王,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奇怪的是,太后在世时,虽也很疼这个侄孙女,却从来没有想过给他俩人定亲。

      不得不说,这燕王在朝臣中风评确实很差,都说他窝囊,愚昧,不识时务,但是在京城的闺阁圈子却是另一番评价。

      英俊,倜傥,出身高贵,所以即便知道“燕王妃”算得上是无限高危的去所,还是有不少闺阁少女争先恐后。

      可无论是对于这个表妹还是旁人,赵铎的态度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他端起白水喝了一口,将视线转开了。

      眼见从刘昭玄这里问不出什么,赵铎起身请辞,刘昭玄却执意留他吃晚饭。

      赵铎也很留恋这从祖母母族亲人处感受到的温暖,虽然心里烦闷,还是应了下来。

      饭很简单。一碗白粥,一碟腌菜,不见半点荤腥。刘昭玄吃得慢,赵铎也慢。刘弘扒了两口就搁下筷子,被他父亲一个眼神盯回去,又老老实实拿起碗筷。

      天色渐晚,刘昭玄送赵铎到府门前,夜风吹得衣袂翩飞,招魂幡似的,令人心惊,刘昭玄低声开口:
      “殿下放心,这几日我会再去多加打探。”

      赵铎道谢连连,心里却想着这并不容易。敌在暗,我在明,总要想点主意才是。

      刘弘坐在外头赶车,鞭子一扬,车轮碾着青石板,往自己私宅的方向驶去。

      今天听了刘昭玄的话,赵铎更加明白,为何那天在皇祖母灵前礼部尚书忽然提出“执孝杖”这件事,有那铜管在手,纵便他颇擅马术,藏在暗处的司隶校尉也能让他喝一壶,更何况他本身就不会骑马,甚至对于马匹颇为畏惧。

      为今看来,眼下能破这一局的法子,似乎唯有仰赖陈鱼儿,但她就像一匹烈马难以驾驭,他全然没有把握。

      赵铎正揩摸着竹篪发怔,路过南市街口时,他感觉手中物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团雾浓云,悄然拨了一下它的弦。

      赵铎低头看,那竹篪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里,纹路被他摩挲得发亮,可那一瞬间的震颤,他不会感觉错——在驿站那日,铜管吹响时,竹篪也是这样震的。

      南市,陈鱼儿在南市。

      赵铎立即掀开车帘,对刘弘道:“表兄,改道。走南市后巷。”

      刘弘勒住缰绳,回头不解问道:“这个时辰去南市做什么?”

      “她在那儿。”赵铎神色无比肃然。

      刘弘听了这话没再多问,一抖缰绳,马车拐了个急弯,辘辘地往南市后巷去了。

      另外一边,陈鱼儿听到司隶校尉的喊声,立即拐到了一旁的小巷,飞身攀上女墙,猫身沿着墙垣飞速向前跑。

      身后铜管声阵阵,伴着“可疑人等,追!”的叫喊声,陈鱼儿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铜管声越来越近。

      真是奇了怪了,她又不是一匹马,为何也会被铜管所左右,陈鱼儿咬着牙,拼命向前逃,脚步却越来越沉。

      就在她昏昏然几乎要坠落墙垣之际,她忽然看到巷口出现了一架马车,一盏明晃晃的宫灯,散发着四下破碎的星芒,向她的驶了过来。

      司隶校尉们确定,经过两日一夜,他们终于就要抓到那个可疑的异能人士。

      眼看那墙垣上的人影已是摇摇欲坠,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将其捕获,忽然间巷子尽头闪现出一驾精美的三驾马车,几乎与此同时,那墙头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为首的司隶校尉面色不善,举着火把,火光映出腰间一柄雁翎刀,他跨步走到马车前,刀柄往车辕上一搭,声音硬邦邦的:“司隶校尉办案,车上何人?下来受检!”

      刘弘挡在车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没说话。

      赵铎没动,靠在车壁上,望着惊魂甫定的陈鱼儿。

      陈鱼儿也望着赵铎,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定,在这样沉定目光的注视下,她的不安竟然逐渐平静下来。

      赵铎一句话也没有说,忽然拉过她的手,把那一管竹篪放在了她的小手上,竹篪仍在微微震动着,昭示危机尚未解除。

      “倘若不下车,休怪我们无礼!”车外人吼道你。

      刘弘忍不住起了薄怒,回道:“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的车?”

      那人顿了一下:“凭你是谁,我等……”

      话未说完,便见那车门开了一条缝,帘帐翻飞,赵铎一脚飞踹,那为首的人猝不及防,竟被他踢飞数丈,直撞上矮墙方休。

      随之而来的,是赵铎冰冷的声音:“本王奉旨入京守灵,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查本王的车架?"

      那为首的敢怒不敢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原是燕王殿下……卑职只是奉命巡查,巷中有人形迹可疑……”

      “形迹可疑?”赵铎笑了,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若说本王形迹可疑,便让你主子来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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