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如果我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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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恩熙从屏幕前退开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恢复意识的时候，她也曾试过抓住路人的袖口、推开一扇没锁的门。后来次数多了，手伸到一半就会收回来。她连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给行人让路都记不清了，倒是认真想过，等弄清死因以后，要去哪里找个肯管投胎的地方。
现在有人告诉她，可能从一开始，她就找错了方向。
全圆佑调出文件属性。创建和修改时间都显示为十月三十一日，前后只差了几分钟。
“跟刚才一样，日期只能当线索。”他关掉窗口，将备份里的目录重新展开，“不过这份文件没列在你整理的清单里，写的也是‘她’。”
“如果日期没错，那就是有人在我出事后拿过那张卡，还知道密码。”柳恩熙绕回桌边，目光落在文件名上，“他既然肯留一句‘还活着’，为什么不干脆告诉对方，我在哪里？”
全圆佑把鼠标让开。屏幕上那句话很短，没有别的字遮挡，怎么看都是同一个意思。
“也许就是不想让对方知道。”他说。
柳恩熙想起自己把卡推进墙缝时沾了灰的指尖。那位置连下午亲自去找，她都要绕到柜子后面才认出来。若不是恰好看见她藏东西，知道得这么清楚的人，多半是她亲口告诉的。
可她记不起自己曾经信任过谁。
她看了一眼联系人文档。这次，她的视线越过最上方的两个号码，落在昨天那条预约记录上。
“先找李成宇医生吧。”她说，“家里的号码，我想再等一等。”
文档里只写了医生的姓名和预约时间。全圆佑从几条同名结果里找到一则旧的门诊介绍，又查到对方现在的诊所，照着公开的联络电话拨了过去。铃声响到自动断开，始终没有人接。
柳恩熙还盯着通话界面，全圆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明天再打吧。现在已经过了门诊时间。”
她往窗边一靠，摆出个坐在窗台上的姿势。“我又不需要睡觉。”
“我需要。”
“那你现在睡得着吗？”
全圆佑伸手去合电脑，合到一半停了一下。柳恩熙看见了，嘴角终于动了动，也没再催他拨第二遍。
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沿着天花板掠了一圈。光落到窗台上时，全圆佑又朝她看了一眼。以往他只要盯久一点，她绝对会问他是不是终于发现鬼也有好看的。可这次她等了片刻，才开口：“怎么了？”
“在想，要是你真的还活着，那你现在算什么。”
“你问我？”柳恩熙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窗台边的鞋尖，“我以前站在别人后面，借人家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查出来的说法一个比一个多。灵魂出窍、生魂，还有说我应该原地等鬼差的。”
“你等了？”
......等等，他是不是应该先问，普通人怎么会没事去查关于鬼魂一说？
全圆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把这个问题烂死在脑海里——因为柳恩熙绝对会用一堆歪理来反驳他。
柳恩熙没发觉他内心另外的想法，只是回答：“等过。后来觉得他们办事效率太差，就自己找去了。”
全圆佑低头笑了一声。她见他终于没再盯着那台电脑，也跟着放松了些。
“后来找到了什么？”他问。
“找到你了啊。”
话出口得太顺，柳恩熙反倒不知道该往下接什么。全圆佑抬起眼，她便朝他扣在桌上的手机努了努嘴：“我是说，跑了那么多地方，最后只有你看得见我。”
“嗯。”
他伸手合上电脑。这一次，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
第二天上午，诊所回了电话。全圆佑正在跟成员们去录制现场的车上，等到休息时才找了处安静的走廊回拨。接电话的是前台，他留下自己的号码，说明想请教李医生关于一位旧识的事。临近中午，李成宇才亲自打过来。
全圆佑打开扬声器，将音量压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清。柳恩熙原本站在墙边，听见电话那头自报姓名，立刻走了过来。
“您好。我想问的是柳恩熙。”全圆佑说，“她当年原本约了您的门诊，后来在十月二十八日出了车祸。”
那头原先还有翻纸的声音，听到名字便停了。
“请问您和她是什么关系？”
柳恩熙抬起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朋友。
“我是她朋友。”全圆佑答道。
柳恩熙本来只想给他一个过得去的说法，听他这么自然地说出来，倒愣了一下。
李成宇问他是否联系过家属。得知没有，对方的语气谨慎了些：“那我恐怕帮不了您。以前的病历也不在这家诊所。”
“我不需要看病历。”全圆佑顿了顿，“我只想确认一件事。她当年被送到医院以后，还活着吗？”
有人推着器材从走廊另一端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一声接一声。全圆佑握着手机没动，直到那声音拐进隔壁的门。
“她撑过了最初的抢救。”李成宇终于说，“如果您听到的是她当场去世的传闻，那不是真的。至于后来的情况，请您向家属了解。”
全圆佑还想问她后来有没有醒过来，李成宇却没有再往下说。他道了谢，等对方挂断电话，才把手机从两人中间收回来。
柳恩熙低着头，手指蜷起又松开。等了那么多年，她终于知道，自己当初站在街边，看着那辆救护车开过去的时候，未必已经是个死人了。
“至少不是死在那天。”她说完，过了一会儿才抬头，“先打给姜瑞恩吧。昨晚看到她号码的时候，我还以为不会这么快用上。”
*
姜瑞恩的旧号码已经停用，联系文档里提到的朴老师也没能接通。原本打算去学校问旧资料，录制却拖到了下午，全圆佑便把回校的安排往后挪了，先试清单上最后一个没有署名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一个女人接起来。
听到柳恩熙的名字，对方没说认不认识，只问他是从哪里拿到号码的。全圆佑先报了自己的名字，女人听完，迟疑着确认了一句：“SEVENTEEN的全圆佑？”
柳恩熙转头看他。全圆佑显然也没料到会被认出来，只低低应了一声。
“那你怎么会认识恩熙？”女人的声音离话筒近了些，“你最近见过她家里人？”
“没有。号码是从她留下的资料里找到的。”全圆佑看了一眼柳恩熙，见她点头，才继续说，“一张存储卡。”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片刻后，女人问：“是便利店后面的那张吗？”
这次换全圆佑没立即出声。
柳恩熙朝手机走近一步。全圆佑握着手机，问：“卡里还有一份叫‘事故’的文件，日期是十月三十一日。您见过吗？”
“见过。”女人轻轻吸了口气，“是我写的。我叫韩智媛，以前在补习班教过她。”
这个名字并没有让柳恩熙想起任何画面。她仍站得很近，直到全圆佑把手机稍稍向她这边偏了偏，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贴到他的肩上。
韩智媛起初不愿在电话里多说。全圆佑没有再催，只是问了一个问题：“您写‘不要找她’，是在劝谁别去找？”
“姜瑞恩。”女人答得比刚才快，“恩熙跟我提过，如果她出了事，瑞恩可能会去拿那张卡。我不知道那孩子什么时候会去，也没办法直接联系她。只能把话留在里面。”
那时，柳恩熙已经给韩智媛看过一部分资料。韩智媛叫她别再追查，打算自己去问问该怎么报案，却还没来得及将资料交出去，就接到了柳恩熙出事的消息。她赶去医院时，事故已经初步按交通意外处理。当时，司机留在现场，路口的监控也拍到了碰撞，雨势确实很大。
“我当时也想过，或许真的只是意外。”韩智媛说，“直到隔天，有个男人来补习班找我。”
柳恩熙不由得想起视频末尾提到的银灰色车。她没出声，看着全圆佑把记到一半的笔停在纸上。
“他很客气，说听说恩熙出事了，问她之前有没有托我保管什么。我问他是谁，他只说了认识她。我告诉他没有之后，他就走了。”韩智媛顿了一下，“我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和跟踪恩熙的人有没有关系。但那之后，我就去把卡取了出来。”
“她把位置和密码都告诉您了？”
“对。她说万一自己的手机出了问题，至少还有备份能拿出来用。”
柳恩熙垂下眼。她在电脑前猜了那么久，一直以为那个密码是十六岁的自己留给自己的。原来那时的她还信任过别人，愿意把藏卡的地方也一并说出去。
韩智媛取出卡后又复制了一份，在原卡里留了那句话，又将它放了回去。她说，姜瑞恩那时已经不去学校了，听到消息却有可能自己跑去医院。既然已经有人找上补习班，她不敢让那个孩子再到处打听。
“那份备份，后来交给警察了吗？”全圆佑问。
电话里传来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韩智媛过了一会儿才答：“没有。恩熙爸爸拦住了我。”
柳恩熙抬起头。
昨晚视频里的女孩还说，父亲讲话有点凶，却不会对姜瑞恩发脾气。现在有另一个人提起他，语气却像是当年那场争执至今还没结束。
“他说女儿还在医院，让我先别把别的孩子牵扯进来。我和他吵了一架，觉得越是这样，越应该把手上的东西交出去。”韩智媛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可就在我准备把卡交给警方的那天晚上，恩熙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车祸后的头几天，柳恩熙虽然没有醒过来，但情况一度稳定下来。韩智媛记得很清楚，第三天晚上她再去医院，柳恩熙的母亲站在病房外，外套还搭在手臂上，怎么劝也不肯坐下。后来人救回来了，却始终没有恢复意识。
“至少我最后一次去看她的时候，她还没醒。”韩智媛补了一句。
柳恩熙的手慢慢垂到身侧。她试着回想自己在第三街区听见的那阵警笛，想知道那天究竟是二十八号，还是更晚一点。可记忆里的雨已经停了，街面上只有一摊摊积水，没人告诉过她那天是几号。
全圆佑又问：“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那时她已经转去首尔郊区一家长期疗养医院。她父母后来不太愿意见当年认识她的人，我也就没再去。”
韩智媛报出了医院的名字。全圆佑在纸上写下来，念回去确认了一遍。柳恩熙低头跟着看，直到那几个字写完，才把手从桌沿收回来。她刚才几乎忘了自己根本扶不住桌子。
“我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那里。”韩智媛说，“如果你真的去了，先别急着提存储卡。她家里人这些年不容易，最好先说明你为什么来。”
通话结束前，女人又补了一句：“当年那个人为什么知道要来找我，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东西先收好。等看过当年的案卷，再决定该交给谁。”
全圆佑应了一声。电话挂断后，他把写了医院名字的纸转了个方向，让柳恩熙能看清除。
*
柳恩熙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如果我真的还在那里，你会同时看见两个我吗？”
全圆佑抬起眼，没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她抬手比了比病床大概的高度，动作做到一半，又放了下去，“你会先看哪一个？”
“站着的那个。”
柳恩熙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躺着的那个不会问我正在看谁。”
她嘴角弯了弯，总算从那张纸上移开视线。全圆佑低头看了明天的安排，说下午能腾出时间。两人决定先去医院问问，如果院方需要家属同意，就在外面等，不急着进病房。
柳恩熙答应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客厅里有人在找充电线，权顺荣从沙发后面绕过去，把靠垫翻得东倒西歪。柳恩熙难得没去凑热闹，径直跟着全圆佑回了房间。
等全圆佑洗完澡出来，她还坐在窗边。对面楼里的住户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晾衣杆一根根空出来，她看了半天，连对方落下一只袜子都看见了。
“我有点怕。”她忽然说。
全圆佑手里还拿着毛巾，听见这句话，便停住了原本正在擦头发的动作。
“怕看见自己躺在那里。”柳恩熙望着对面的窗户，顿了顿，“也怕到了医院，人家说根本没有这个人。”
全圆佑把毛巾搭好，拉过椅子，在窗边坐了下来。
柳恩熙等了一会儿，没听见电脑启动的声音，便转头看他：“你今天不打游戏？”
“今天不想打。”
他的手机就放在桌上，也没拿。柳恩熙看了一眼，往窗台另一头挪了挪，没再继续追问。其实那里本来也不需要给谁腾地方，但全圆佑还是把椅子往她让出的那边移了一点。
过了很久，对面那户人家又开了一次窗，把漏收的袜子摘走。柳恩熙看着灯熄了，忽然问：“我们明天下午几点出门？”
“两点。你要是想晚一点，也行。”
她想了想，说两点就好。
从前她巴不得夜里快些过去，今夜却不同。越靠近了真相，她心中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与忐忑。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